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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在城市的缝隙里发芽

末班月票

我顺着铁轨一直走到夕阳发红,脚踝被箱轮磨出一道紫痕,像一条不肯褪去的厂标。远处传来汽笛,货运列车拖着黑烟闯进黄昏,把天空撕开一道锈红的口子。我停下脚步,看车厢一节一节掠过,像漫长的省略号,替我把过去三年折叠进黑暗。风卷着煤渣扑在脸上,生疼,却让我第一次感到自由原来是有味道的——带着铁屑、柴油和即将冷却的灰烬。列车走远,铁轨发出空荡的回响,像在为谁的心跳清理余烬。我低头,发现左脚鞋跟开了胶,走一步就啪嗒一声,像给自己打节拍,也像给未知的前路敲更。

夜色从稻田尽头爬起,蛙声连成一片,吵得月亮不得不升高。我掏出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七,屏幕上的信号格被风吹得忽闪忽灭。朵朵发来定位:南城汽车站附近,青年旅社,四人间,床位四十。我回了句“在路上”,然后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省电,也省希望。箱子越来越沉,我把它放倒,坐在上面揉小腿,指腹按到硬块,是最后一次加班时炉壁烫出的水泡结痂。我抠掉一块,皮下露出嫩肉,粉红得近乎透明,像刚出生的自己。那一刻我忽然笑出声,笑声撞在空旷的田埂上,惊起几只白鹭,翅膀拍打的声音像给黑夜翻面。

走到公路已近十点,路灯一根接一根亮,像被谁撒下的流星。我招手拦车,第三辆皮卡停下,司机是个戴草帽的大叔,车厢里堆满空心菜。他让我坐副驾,说要去市里批发市场,正好顺路。车子发动,菜叶味混着泥土味涌进来,像把乡村的肺按到我脸上。大叔问我去哪儿,我说先找工作。他嗯了一声,随手拧开收音机,沙沙的电流声里飘出《上海滩》,调子被夜风撕得七零八落,却仍听得人心里一紧。我跟着哼,哼到“爱你恨你”忽然断掉,电台里只剩雨点般的杂音。大叔笑:“信号被山吃了。”我也笑,笑完扭头看窗外,高速护栏外的黑暗像被拉开的拉链,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灯。

南城的夜比厂区更吵,也更大。汽车站门口拉客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方言。我拖着箱子挤过人群,鞋底踩到不知谁掉落的烤韭菜,滑得一个趔趄,差点亲吻大地。青年旅社藏在一条窄巷,招牌是块手写木板,漆剥落处露出木纹的皱纹。前台女孩正低头画画,见我进来,把耳机摘下,露出两颗小虎牙:“床位?”我点头,她递给我一张房卡,上面贴着贴纸:今天也要开心鸭。我盯着那只黄嘴巴的卡通鸭,忽然想起电子厂楼顶的雏鸟,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拧了一下。

四人间里已有两个背包客,一个卷发男在擦相机,一个短发女正给膝盖贴创可贴。她们互相介绍,说刚走完川藏线,接下来要去越南。我报上名字,没提过往,只说路过。卷发男递给我一瓶啤酒,铝壳冰凉,像握住一条冬眠的蛇。我拉开拉环,气泡涌出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像给沉默放了一个前奏。我们碰杯,为“自由”干杯。酒入口,苦得让我想起第一次焊锡时吸进的松香,竟生出诡异的亲切。短发女问我接下来干嘛,我说想先赚学费。她笑:“南城不缺夜班,缺的是敢熬夜的人。”我回笑,把啤酒一口灌到底,空罐捏扁,锋利的边缘划破指腹,血珠冒出来,我随手抹在牛仔裤上,暗色布料吸掉血,也吸掉我最后一丝学生气。

第二天我六点起床,巷口早餐铺刚支锅,油锅里油条膨胀的声音像给清晨鼓掌。我花两块钱买一根,蹲在马路牙子啃,热气糊住眼镜,世界顿时柔软。啃到一半,手机震动,是朵朵:上午十点,市图书馆门口见。我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嘴,烫得直跳脚,却舍不得吐——烫也值,这是自由的味道。图书馆比厂区会议室大十倍,天花板高得能装下一片云。朵朵站在台阶上,穿白T恤,头发剪短,像把过去的优柔也剪掉。她递给我一份早餐:豆浆加煎饼,还热。我接过,指尖碰到她的茧,比我的还厚——原来追梦的人,都自带砂纸。

我们钻进阅览室,阳光透过落地窗,把尘埃照成缓慢漂浮的星系。朵朵从背包掏出平板,打开网课:高等数学第一章,函数与极限。我戴上耳机,听见老师用极轻的语调说:“当x趋近于零,sinx比x更温柔。”笔记做到第三页,我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像啄米的鸡。朵朵用胳膊肘捅我,低声:“别浪费逃亡。”我瞬间清醒,低头继续抄公式,抄着抄着,泪毫无预兆砸在纸上,把“极限”两个字晕成模糊的月亮。朵朵没看我,只把一张纸巾推过来,纸面印着图书馆的logo:知识就是力量。我攥紧那张纸,像攥住最后一根稻草。

中午我们去负一层吃食堂,饭菜比厂区自助餐清淡,却贵出一倍。我点了一份青椒肉丝,数了数,肉只有五片,薄得能透光。朵朵把她的糖醋里脊拨一半给我,动作自然得像在分自己的命。我嚼着饭,含糊问:“你哪来的钱?”她笑:“奖学金,还有家教。”说完掏出一张宣传单:成人高考冲刺班,周末开课,学费两千八。我盯着那行字,心脏像被烫斗猛地一熨,平整得发疼。朵朵把宣传单折成小船,推到我面前:“一起?”我点头,船在指尖晃了一下,没沉。

下午我去面试夜班便利店。老板是个秃顶男人,坐在柜台后数硬币,哗啦哗啦,像在给时间洗牌。他问我能干嘛,我说能搬货、收银、扫厕所,还能在十分钟内背出所有香烟价格。他抬眼,目光像扫条形码,从我脸上掠过,最后停在我手背的烫伤疤:“以前厂里的?”我嗯了一声。他扔给我一件绿色工服:“今晚试工,时薪十二,干得了就留。”我套上工服,领口还残留上一个工人的汗味,却意外地踏实——原来自由的第一件外衣,是别人的汗。

夜里十一点,城市刚醒。便利店灯比厂区更白,白得像给黑夜动手术。第一班客人是外卖员,买一瓶功能饮料,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像在给时间加速。我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想起自己曾无数次在流水线上盯着时钟,等它走到十点整,等那一声“下班”像赦令。如今时间碎成顾客推门的风铃,一声一声,提醒我:你不再是螺丝,你是那把拧螺丝的刀。凌晨两点,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来买卫生巾,眼眶红肿,像刚被青春揍过。我帮她用热水袋敷小腹,她低声说谢谢,声音轻得像雏鸟最后的呼吸。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救赎从来不是宏大的词,它藏在一包卫生巾、一杯热水、一句小声安慰里。

清晨七点,交班。我数了数收银抽屉,差五块,自己补上。老板拍拍我肩:“明天继续。”我走出店门,城市被夜雨洗过,空气里漂浮着栀子与尾气的混合香。我深吸一口,肺叶像被重新抛光,亮得能照见自己的倒影。街对面,早起的环卫工正把落叶扫成小小的山,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像给新的一天调音。我坐在公交站台,打开笔记本,把昨晚记错的香烟价格重新默写,写完在页脚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鸭,嘴巴翘成V字——今天也要开心鸭。

回到旅社,短发女已经退房,卷发男正打包相机,说要去拍日出。我爬上床,拉上床帘,世界瞬间缩成一张0.9米宽的船。我掏出成人高考教材,翻到“极限”那章,把例题重新做了一遍,做对那一刻,心跳大声得仿佛有人在隔壁敲墙。我合上书本,听见自己轻声说:“沈玉瑶,你在城市的缝隙里,发芽了。”声音很小,却足以把铁皮屋顶顶起一道缝,让光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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