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珠记得那天的雨。
不是细雨,是泼天盖地的暴雨,砸在瓦片上像无数石子滚落。风从海上刮来,带着咸腥和某种隐约的、令人不安的铁锈味。她坐在窗边,手指摩挲着竹席粗糙的边缘,试图从雨声中分辨出渔船的橹声。
没有橹声。从三天前开始,近海就再没有渔船出入了。村里老人说,朝廷的水师在搞什么“演练”,划了禁区。但云珠闻得到空气中的异样——那不是演练该有的气味。
“阿珠,吃饭了。”姐姐玉蓉在灶间喊。
云珠摸索着站起来。十五年的黑暗让她对这座三间瓦房熟悉如自己的掌纹:从窗边到桌边七步,门槛高一寸三分,灶台左数第三块砖有裂缝。她端着粗陶碗,指尖感受着粥的温度——有点烫,姐姐总是忘记她需要更凉一些。
“外头……是不是出事了?”她小声问。
玉蓉舀粥的动作顿了顿。“能有什么事?快吃,吃完我去集市把绣活卖了,换点盐回来。”
云珠低下头。她知道姐姐在撒谎。玉蓉撒谎时,声音会刻意放轻,像怕惊动什么。而且今天姐姐的手指一直在抖,刚才递碗时,云珠碰到了她冰凉的手心。
饭后,玉蓉匆匆出门。云珠坐在门槛上,面朝大海的方向。雨小了些,但风更急了。风中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还混进了别的——焦糊、腐烂,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那是血的味道。大量的血。
她突然站起身,摸索着抓起门边的竹杖。一种说不清的冲动推着她往外走,往海边走。这很危险,一个盲女在暴雨天独自去海边,但某种声音在呼唤她——不是实际的声音,是更深处的东西,像潮汐在骨髓里涨落。
泥泞的小路很滑。竹杖几次戳进深坑,她险些摔倒。越靠近海岸,那股甜腥味就越重,几乎要盖过雨水的清新。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某种……呜咽。断续的、压抑的、仿佛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
云珠停下脚步。前方是礁石滩,再往前就是海。那声音来自礁石的方向。她握紧竹杖,指节发白。该回去的,姐姐说过无数次,遇到不对劲的事立刻回家。
但她继续往前走。
礁石嶙峋,雨水把石面冲刷得滑腻不堪。云珠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块较高的礁石,呜咽声就是从它背面的凹陷处传来的。她探出手,指尖触到了什么——
冰冷。湿滑。带着细微的鳞状纹理。
那东西猛地一颤。
云珠也吓得缩回手。但下一秒,她听见了更清晰的抽气声,伴随着液体滴落的轻响。她重新伸出手,这次动作更慢、更轻。指尖再次触到那冰冷的表面,顺着轮廓摸索:修长的、流线型的、末端分叉的……
鱼尾?
但什么鱼的尾巴会这么长?几乎有半个人那么长。而且那些鳞片——每一片都有指甲盖大小,排列紧密,边缘锐利得能割破皮肤。
云珠的手继续向上移动。越过尾鳍与身体的连接处,触到了腰肢——人类的腰肢,温热的皮肤,只是上面也覆盖着细小的鳞片,越往上越稀疏。然后是肋骨,嶙峋地凸起着,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
她触到了肩膀,脖颈,最后是脸颊。
那是一张人类的脸。五官精致得不像真实,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湿漉漉的银白色长发贴在颊边。云珠的手指停在对方唇畔——那里有血,还在往外渗。
“你……”云珠开口,声音干涩。
对方没有回应,只是呼吸更急促了。云珠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颤抖,不是寒冷,是疼痛引发的痉挛。她的手向下移动,触到了腹部——一道狰狞的伤口横贯腰侧,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伤口边缘泛着不祥的黑色,像是中毒。
必须止血。必须取暖。
云珠脱下自己的外衣——一件打了补丁但还算厚实的粗布衫,裹住那冰冷的身体。然后她试图将对方扶起来,但刚一用力,就听见一声压抑的惨叫。那具身体太沉了,鱼尾的部分浸在水里,根本无法站立行走。
她愣在那里。暴雨浇在头顶,顺着发梢往下淌。怎么办?扔下不管?可她摸到了那伤口,知道如果不处理,这个人——这个生物——活不过今晚。
“听着,”云珠凑近对方耳边,尽量让声音平稳,“我要带你回去。会痛,但你必须忍。”
没有回应。但当她再次尝试拖动时,对方似乎配合地绷紧了身体。云珠将竹杖横咬在嘴里,双手从对方腋下穿过,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拖。鱼尾在礁石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每一步都艰难如跋涉泥沼,雨水模糊了视线——虽然她本来也看不见,但此刻连声音和气味都变得混乱。
从礁石滩到家,不到一里路。云珠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她终于踹开自家院门时,力气已经耗尽。她和怀里的生物一起摔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浆。玉蓉的尖叫声从屋里传来:
“阿珠!你——”
声音戛然而止。
云珠听见姐姐倒吸冷气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玉蓉冲到近前,又猛地停住。
“这……这是什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