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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鳞燃成刃

海潮的声音在子夜时分变得异常清晰。

  海月将脸颊贴在冰凉的礁石上,透过岩缝望向深海的方向。月光洒在海面上,铺出一条破碎的银路,仿佛指引着早已消逝的归途。她记得三百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祖母曾唱起古老的歌谣——那是关于潮汐、星辰与人鱼血脉起源的诗篇。

  “公主,该回去了。”侍女汐小声提醒,鳞片在暗处泛着微弱的蓝光。

  海月没有动。她修长的银色鱼尾垂在礁石边缘,尾鳍轻轻拨动海水,每一片鳞都像精心雕琢的月牙形水晶。这是她第十七次满月夜偷溜出宫。按照族规,未成年的公主不应离开深海宫殿,但她总贪恋海面的月光,那光芒与深海的夜明珠不同,它不恒定,会随着云层流动,会碎在海浪里,会让她想起传说中的“短暂之物”——那是人类才有的东西。

  “再等一会儿。”她说。

  话音未落,远方传来一声尖锐的螺号。

  那不是人鱼的号角。人鱼的螺号低沉悠远,如鲸歌般能穿透百里海域。而这声音——短促、刺耳,带着金属刮擦般的质感。

  海月脊背的鳞片瞬间竖起。

  “公主!”汐的声音变了调。

  海面上的银路碎了。不是被云,是被船——数十艘漆黑的战船如同突然浮出海面的巨兽,船头狰狞的撞角劈开海浪。船帆上绣着猩红的纹章:一只攫取明珠的鹰爪。大晟王朝的海军旗。

  “走!”海月翻身入水,鱼尾全力摆动。

  晚了。

  巨大的网从海底升起。那不是渔网,网上每一根绳索都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绳索间缀满细小的银铃。当网升起时,银铃无声——它们只对人鱼鳞片的震动产生共鸣。古老的禁术,专为捕捉灵族而制。

  海月听见四面八方传来同族的惨叫。银铃开始响了,起初零星,随即汇成一片刺耳的嗡鸣。网在收紧,每一根绳索都在灼烧接触到的鳞片,焦糊的气味混入海水。

  “向深沟撤退!”她听见父王的声音从宫殿方向传来,那声音里是她从未听过的惊惶。

  深海在燃烧。

  不是火焰,是比火焰更可怕的东西——人类从船上投下琉璃瓶,瓶碎后涌出黏稠的黑色液体。那液体不溶于水,反而如活物般缠绕、蔓延,所过之处海水变得浑浊,窒息感扑面而来。海月认得这东西,史书记载过:“蚀海膏”,专破水族法术。

  她看见了姐姐。姐姐的尾巴被三根钢矛钉在海底岩床上,血像深红的雾一样弥散。姐姐在张嘴,但歌声还没成形,一柄长戟就贯穿了她的喉咙。

  海月的视野开始摇晃。

  不是恐惧,是另一种东西在她体内苏醒。三百年的天真,三百年的被保护,三百年的“公主该怎样”的教诲,在这一刻碎成泡沫。她张开嘴——不是歌唱,是嘶吼。声波以她为中心炸开,海水震荡,最近的几艘小船桅杆齐断。

  但更多的网落下来了。

  “保护公主!”侍卫长带着最后的护卫队冲来,用身体撞向收紧的巨网。银铃狂响,鳞片与血肉在绳索间迸溅。

  一只手抓住海月的胳膊。是汐,她半边脸的鳞片已经剥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走……深渊裂谷……人类进不去……”

  “一起走!”

  “我是侍女。”汐笑了,嘴角渗出血沫,“这是我的荣耀。”

  她将一枚骨片塞进海月手中——那是用长老脊骨磨制的护符,能在最深的海沟开辟临时通道。然后她用尽最后力气,将海月推向洋流最湍急的方向。

  海月回头。最后一瞥。

  宫殿的珊瑚尖顶在崩塌。夜明珠从破碎的梁柱间滚落,像坠落的星辰。父王的王座被一个穿金甲的人类踩在脚下,那人手里提着什么——一颗头颅,银色的长发缠绕在手指上。

  母后的歌声突然响起。

  那不是求饶,也不是攻击,是一首摇篮曲。最古老的人鱼歌谣,每一个新生儿在壳中听到的第一首。歌声温柔地铺开,甚至暂时压过了银铃的嗡鸣、战船的轰鸣、骨肉撕裂的闷响。所有还活着的人鱼,无论老幼,无论伤势多重,都跟着唱起来。

  他们在用歌声告别。

  也在用歌声传递最后的信息。海月听懂了每一个音节里隐藏的坐标、警告、遗言。

  歌声戛然而止。

  海月闭上眼睛,握紧骨片,任由洋流将她拖向黑暗的深渊。耳畔是水流呼啸,是远处渐渐微弱的惨叫,是内心深处某种东西彻底破碎的声音。

  当她再次睁眼,已身在裂谷边缘。上方海水浑浊,漂浮着油脂与残骸。下方是万仞深渊,连最耐压的发光鱼都不敢靠近。

  骨片在掌心发烫。

  她低头看自己的尾巴。银鳞黯淡了许多,有些地方开始渗出细小的血珠。蚀海膏的毒性在蔓延,她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从每一片鳞的缝隙流失。

  身后传来船桨破水的声音。还有人类的呼喊:“那边!有银光!”

  海月没有犹豫。

  她纵身跃入裂谷。不是坠落,是主动沉向最深处的黑暗。骨片开辟的通道在周围形成一圈淡蓝色的屏障,隔绝了越来越可怕的水压。她一直下沉,下沉,仿佛要沉到世界的底部。

  不知过了多久,脚底触到了实物——不是海底,是某种坚硬的、光滑的平面。她抬起头,看见头顶的海水如遥远的天空,微光如星。

  这里是大裂谷的底部,人鱼族的禁地,传说中连通着地心海眼的地方。没有生物,没有声音,只有绝对的寂静和孤独。

  海月蜷缩起来,尾巴环住身体。鳞片上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她张开手,看着掌心那枚骨片。它还在发烫,烫得几乎要灼穿皮肤。

  她开始唱歌。不是人鱼的歌,是一首破碎的、断续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调子。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撞上岩壁,再弹回来,重叠成无数个自己的回声。

  唱着唱着,有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

  人鱼不会流泪。她们的悲伤会化作珍珠,从眼角凝结、坠落。但此刻海月脸颊上流下的,是透明的、咸涩的、和海水成分一致却截然不同的液体。

  第一滴“泪”坠落在骨片上。

  骨片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白光中,她看见无数画面闪过:父王将骨片交给长老时凝重的脸;母后在她破壳那天唱摇篮曲时眼角的细纹;姐姐第一次带她偷偷游向海面时狡黠的笑;汐最后一次为她梳理长发时哼的小调……

  然后是黑暗。吞噬一切的黑暗。

  白光熄灭前,海月听见一个声音——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骨片里残留的祖先记忆——在意识深处低语:

  “记住这痛。让它活着。然后……活下去。”

  黑暗彻底吞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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