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室透回到围栏边的时候,路灯已经亮透了。
樱树底下空着。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看到人。他弯腰把那杯麦茶放在树根旁边的地面上,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毯子——从休息室顺来的,颜色灰扑扑的,边角有点起球,但够厚。
然后他退后两步,靠着围栏坐下来。等了大概五分钟,灌木丛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从工具间的方向走过来,脚步还是那么轻,踩着落叶几乎不发出声音。她看到安室透坐在围栏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说了来。"安室透把那杯麦茶从地上拿起来,递过去,"麦茶。还温的。"
她接过去,坐在围栏对面。她今天换了个位置,坐在围栏的柱子旁边,刚好和安室透隔着一根铁柱。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一些。
"……你今天在想什么?"安室透问。
她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双手拢着杯身。"在想自己到底是谁。"
安室透没接话。他靠着围栏,听她往下说。
"她有日记。有一辈子。有喜欢的东西,怕的东西。她怕先生,怕死,但她选了死。她有"自己"。"
她的手指在保温杯上慢慢滑动。"但我没有。我的记忆是从她那里来的,感受也是从她那里来的。我不知道哪部分是自己的。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你喜欢喝麦茶。"安室透说。
她愣了一下。
"……麦茶?"
"昨天你喝了两杯。今天也喝了两杯。"安室透说,"你还喜欢吃刚热的饭团。不喜欢凉的。你蹲下来的时候习惯先伸左脚。你说话的时候会先想三秒。"
她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一些。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开始动。
"……你怎么知道?"
"我观察。"安室透说,"你今天比昨天多问了一个问题。问我在想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保温杯,看了很久。然后她说:"……那你怎么回答?我在想什么。"
安室透想了想。
"我在想,明天晚上我还能带麦茶来。"
她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像纸上被铅笔划过一条细细的线。
"……好。"她说。
安室透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快九点半了。他该回去了——明天还有一张旧账本等着翻。
他站起身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隔着铁丝网的缝隙递过去。
一双袜子。灰色的,羊毛的,新的。
"明天早上穿。"他说,"地上凉。"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双袜子,又抬头看了看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袜子攥紧了,点了点头。
安室透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谢谢。"
他没回头,挥了挥手。
走回主楼的路上,他在拐角碰到绿川。布偶猫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一个空的咖啡杯,像是刚从食堂出来。他看到安室透走过来,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外套的袖口上。
"……你袖子上有草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