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的热浪肉眼可见地扭曲着空气，路旁树荫里，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叫得人愈发烦闷。
“妈，我快被太阳烤成串儿了……真不想去。”江聿皓眯着眼，额头上的汗直往下淌。
女人拽着他的胳膊，步子又快了几分：“江聿皓，我是为你好。你看别家孩子放假都有个兴趣班，你呢？就知道窝屋里打游戏！肥膘都快养出来了。跳舞多好，运动运动。你爸都和老师说好了，就去体验一节课。”她看了眼儿子晒红的脸，语气软了点，“没几步路了，马上到。”
江聿皓心里堵得慌。好不容易初三期中考进年级前十，换来人生第一部智能手机，大热天躲在空调房里打几把游戏都不行吗？
进了舞蹈室，凉气扑面，江聿皓还在走神，胳膊肘就被母亲轻轻捅了一下。“发什么呆？叫老师好。”
“老师好。”
面前的女老师打扮时髦，眉眼柔和，发梢还带着汗湿的痕迹，笑容却很有感染力：“你好呀聿皓！哎哟，这孩子条件真好，长得帅还个儿高，比例也好！”
江聿皓妈妈一听，眼角笑出细纹：“随他爸，傻大个儿！才十五就蹿到一米八多了，就是不知道协不协调，您多费心看看。”
“您放心，交给我。”
“林老师看着真年轻，还在上学吧？”
“嗯，今年实习。这舞蹈室是我妈妈开的，我正好来帮忙……”
两位长辈聊得热络，江聿皓的视线却飘向了镜墙。透过半开的门，他隐约看见镜子中央有个身影。他挪了挪脚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是个穿白色T恤的男孩，胸前似乎印着彩色的图案。他跳舞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个节拍都卡得精准。旋转时，衣摆扬起，带起的风仿佛都有了形状。
江聿皓怔住了。他拽了拽母亲的衣角，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妈，我要学跳舞。”
“啊？”母亲愣了一下，“刚才不还死活不肯吗？怎么突然……”
“就……感觉跳舞挺帅的。”江聿皓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不反悔了？”
“嗯。”
“那行！林老师，我们先报个暑假班。”
“好嘞！李阿姨，这边请，看看课程表……”
正说着，舞蹈室的门开了，一群孩子叽叽喳喳涌了出来。只有一个男孩安静地走在最后。他经过江聿皓身边时，两人衣角轻轻擦过。
那一瞬间，江聿皓嗅到了对方身上温热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干净的清香。
像夏日暴雨前，风里带来的第一丝凉意。
“姐姐。”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江聿皓妈妈循声望去，眼睛一亮。
“哎哟，这是你弟弟？真白净，大眼睛跟你一模一样！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个小姑娘呢。”
“我不是小姑娘。”
那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也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坚持。
“阿姨夸你长得俊呢。”舞蹈老师林枝笑着揉了揉男孩的后脑勺，向江聿皓妈妈解释道，“他从小被人说像女孩儿，可能有点听烦了，您别介意。”
“没事没事，怪我说话没过脑子。”江聿皓妈妈连忙摆手，又问，“孩子多大了？”
林枝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小星，自己跟阿姨说。”
男孩站直了些，目光坦然：“阿姨好，我叫林序，今年十四岁。”
“十四？跟我们皓皓差不多大嘛！在哪儿读书呀？”
“三中，读初二。”见林序正安静喝水，林枝便代为答道。
“三中可是好学校啊……”
两位家长寒暄起来。林序很快喝完了半杯温水，跟姐姐打了个招呼，便走到一旁休息去了。
江聿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抹身影移动，耳朵却还支棱着听妈妈和林老师的对话，心思像被扯成了两半。
原来他叫林序……刚才那段舞简直太酷了，帅得不像话！才十四岁就能跳成这样，简直是天生的舞者。
平心而论，从专业角度看，林序的舞蹈并非完美无瑕，毕竟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初中生，仍有太多需要打磨的地方。但对同龄的江聿皓而言，那种掌控节奏的从容与爆发的力量感，已足够震撼。
直到体验课结束，江聿皓都没再见到林序。
晚上，江聿皓妈妈的手机收到了林枝发来的几条消息，多是关于课程安排，末了林老师特意提到：聿皓这孩子挺有天赋，只要肯下功夫，将来一定能跳得很好。
就这样，江聿皓开始了舞蹈课。
他和林序的课时总是错开，偶尔在走廊迎面碰上，江聿皓会挥挥手喊一声“林序”，林序则只是点点头，礼貌地回一句“你好”。
直到某个放学的傍晚。
三中校门口向来热闹，各类小摊沿路排开，形成一条喧腾的小吃街，香气混着烟火气飘出老远。
“小星，炸鸡柳吃不吃？”
“太油了。”
“偶尔一次嘛，姐姐请你。”
“……那就要一小份。”
“老板，小份鸡柳，多撒点甘梅粉……”
“林老师！”
一声穿透嘈杂的呼唤传来。林枝回头，看见江聿皓妈妈一手提着小吃，一手牵着个小男孩走过来，身旁跟着高高瘦瘦的江聿皓。
“林老师好。”江聿皓招呼道。
“你好呀！李阿姨，这是接聿皓放学？”
“可不是嘛，接了他又说想吃烤冷面，正好顺路过来。真巧，碰上你们了。”江聿皓妈妈笑道，低头看了眼自己牵着的小儿子，又看向林枝身边的林序。
林枝也注意到她牵着的小男孩，眉眼和江聿皓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是聿皓的弟弟？”
“对，亲弟弟，就比他哥小三岁。”提到儿子，江聿皓妈妈的话匣子又打开了。
江聿皓没留意大人们的交谈，他看了看自己手里刚买的炸蘑菇，又望向对面的林序，扬起一个笑：“林序，尝尝炸蘑菇？特好吃。”
林序只是淡淡一笑：“谢谢，不用了。”
这炸蘑菇是江聿皓认证过多次的“校门口之光”，他见林序买鸡柳，还以为对方也好这口。或许，对方只是客气。
“对了林序，你平时……”
话音未落，一个戴墨镜的年轻男人忽然插了进来，打破了这喧闹却和谐的氛围。
“几位家长好，我是……”
来人自称是某娱乐公司的星探，公司正在招募练习生，他“偶然”路过，觉得江聿皓和林序外形条件出众，想邀请他们参加选拔。
林枝听完，警惕地将林序往身边拢了拢，手臂护得更紧了些，仿佛眼前站着的是人贩子。
江聿皓妈妈起初也有些戒备，但用手机快速搜索了对方提到的“天寰娱乐”后，眉头渐渐舒展开——这家公司确实有名，旗下有好几位她叫得出名字的艺人。如果儿子真能……可转念一想，娱乐圈复杂，孩子会不会吃苦？
相较于家长的犹豫，两位当事人反倒镇定。林序和江聿皓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上周他们各自都被这位“星探”拦过，当时只当是骗子，转头就把名片扔了，也没跟家里提。
星探看出家长的迟疑，留下最后几句话：“各位可以回去慢慢考虑。如果有意向，随时按名片上的方式联系我。”说罢，礼貌地点点头，转身汇入了熙攘的人流。
小吃街的喧闹重新包裹过来，炸物的滋啦声、学生的笑闹声、家长的催促声，交织成最寻常的黄昏底色。但有些命运的齿轮，就在这油烟与孜然的气味里，无声地转了一下。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