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余波
菜市口的血还没干透,索额图府上的请柬就送到了粘杆处。
韦小宝捏着那张洒金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帖子写得客气,说是“小酌”,可这“小酌”两个字底下,分明压着千斤重。
“刀爷,”他在心里念叨,“索额图这老狐狸,又想干什么?”
「试探,」刀爷的声音平静无波,「刘一舟和方怡刚死,他就请你‘小酌’,不是试探是什么?他想看看你这出戏唱得圆不圆,想看看你有没有留后手。」
韦小宝冷笑。老狐狸就是老狐狸,鼻子灵得很。这出戏才刚唱完,他就闻着味儿来了。
“那我去还是不去?”
「去,」刀爷道,「不去就是心虚。你去,大大方方地去,该吃吃,该喝喝。他试探,你就装糊涂。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答得滴水不漏,让他抓不住把柄。」
韦小宝懂了。这顿饭,是鸿门宴,可他得去。不但得去,还得吃得高高兴兴,喝得痛快痛快。索额图试探,他就装傻。索额图问东,他就说西。索额图说天,他就说地。反正,就是不说实话。
他把帖子往怀里一揣,对送帖子的小厮道:“回去告诉索大人,本公公准时到。”
小厮应声退下。韦小宝站在那儿,看着小厮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转身回了屋。
屋里,方怡正在给刘一舟换药。刘一舟靠在炕上,脸色还是白,但比前几天好了些。伤口结了痂,不再渗血了。
“韦香主。”方怡见他进来,忙站起身。
韦小宝摆摆手,示意她继续。他走到炕边,看了看刘一舟的伤,点点头:“恢复得不错。再养几天,就能下地了。”
刘一舟挣扎着要起身,被韦小宝按住。
“别动,好好养着。”韦小宝在他身边坐下,压低声音,“索额图请我吃饭。”
方怡手一抖,纱布差点掉地上。刘一舟脸色一变,盯着韦小宝。
“他……他怀疑了?”方怡声音发颤。
“不好说,”韦小宝摇头,“可能就是试探。刘一舟和方怡刚死,他请我吃饭,说好听了是犒劳,说难听了就是探口风。”
刘一舟咬牙:“韦香主,若实在不行,我……”
“你什么你,”韦小宝打断他,“好好养你的伤。索额图那边,我来应付。你们俩,从今往后就是刘安和方宁,是我从南方买来的仆人。记住了,不管谁问,都这么说。”
两人对看一眼,都点点头。
韦小宝又交代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道:“方怡,沐剑屏那边,你多看着点。那丫头年纪小,藏不住事,你多提点提点她。”
“我明白。”方怡点头。
韦小宝这才放心,转身出了门。外头天已经黑了,星星点点的。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看了很久。
索额图这顿饭,不好吃。可再不好吃,也得吃。
第二天傍晚,韦小宝换了身新衣裳,揣了包银子,坐着轿子去了索额图府上。
索额图亲自在二门迎接,见韦小宝下轿,笑着迎上来:“韦公公来了,快请快请。”
韦小宝也笑:“索大人太客气了,下官怎么敢劳您亲自迎接。”
两人寒暄着往里走。索额图拉着韦小宝的手,亲热得像是多年老友。韦小宝面上笑着,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进了花厅,酒菜已经摆好了。四个冷盘,八个热菜,还有一壶烫得正好的花雕。
“韦公公请坐,”索额图亲自给韦小宝斟酒,“今儿没外人,就咱们俩,好好喝一杯。”
韦小宝忙站起身:“索大人折煞下官了,下官自己来,自己来。”
索额图按着他坐下,笑道:“韦公公是皇上跟前的人,是粘杆处总管,是朝廷的栋梁。老夫给栋梁斟酒,有什么不可?”
韦小宝心里一凛。索额图这话,听着是夸,可里头的意思,深了。他是皇上跟前的人,是粘杆处总管,是朝廷的栋梁——这话是说,他韦小宝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是个人物了。可这“人物”两个字,是好是坏,就难说了。
“索大人说笑了,”韦小宝端起酒杯,“下官不过是皇上跟前跑腿的,哪敢称栋梁。要说栋梁,索大人才是朝廷的栋梁,是皇上的左膀右臂。”
索额图哈哈一笑,端起酒杯:“来,韦公公,老夫敬你一杯。祝贺韦公公旗开得胜,一举拿下鳌拜余孽,为朝廷除了一大害。”
韦小宝也端起酒杯,与索额图碰了碰,一饮而尽。酒是好酒,烫得正好,入口绵柔,可喝下去,却烧得心里慌。
“韦公公这次办差,办得漂亮,”索额图放下酒杯,夹了块水晶肴肉,放在韦小宝碟子里,“刘一舟和方怡,都是硬骨头,韦公公能撬开他们的嘴,问出沐王府余孽的下落,不容易。”
韦小宝心里咯噔一下。沐王府余孽的下落?他什么时候问出沐王府余孽的下落了?索额图这话,是试探,还是……
“索大人过奖了,”韦小宝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不瞒索大人,下官这次办差,办得是提心吊胆。刘一舟和方怡,确实是硬骨头,可再硬的骨头,也架不住大刑伺候。可他们招是招了,招出来的,却没什么大用。”
“哦?”索额图挑眉,“怎么说?”
韦小宝又叹了口气:“刘一舟招了,说他是云南人,早年确实在沐王府待过,可后来沐王府散了,他就投了鳌拜。至于沐王府余孽的下落,他说他不知道。方怡也招了,说她是沐剑声的师妹,是沐王府的护卫,可沐王府散了之后,她就和沐剑声失散了,这些年一直东躲西藏,也不知道沐剑声在哪儿。”
索额图盯着韦小宝,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韦公公,你这话,是真是假?”
韦小宝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索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下官说的句句是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索额图又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韦公公莫怪,老夫就是随口一问。来来来,吃菜吃菜。”
韦小宝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索额图这老狐狸,果然是在试探。他刚才那话,是真是假,索额图根本不在乎。索额图在乎的,是他韦小宝的态度,是他韦小宝有没有说实话。
“索大人,”韦小宝又端起酒杯,“下官年轻,办差没经验,这次能拿下刘一舟和方怡,全靠索大人提点。这杯酒,下官敬您,谢谢索大人栽培。”
索额图端起酒杯,与韦小宝碰了碰,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他盯着韦小宝,忽然道:“韦公公,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索大人请讲。”
“韦公公是聪明人,”索额图慢慢道,“聪明人该知道,在朝为官,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忠心,是对皇上的忠心。可这忠心,得用在正地方。若是用错了地方,那就是祸不是福了。”
韦小宝心里雪亮。索额图这话,是在敲打他。让他别耍小聪明,让他老老实实当差,别动歪心思。
“索大人教诲的是,”韦小宝站起身,躬身道,“下官记住了。下官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往后办差,一定秉公执法,绝不徇私。”
索额图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又笑了:“韦公公言重了,坐下坐下。老夫就是随口一说,韦公公莫往心里去。来,吃菜,菜都凉了。”
这顿饭,吃了足足一个时辰。一个时辰里,索额图说了很多话,有的没的,真的假的,虚的实的。韦小宝也说了很多话,该说的,不该说的,能说的,不能说的。两人推杯换盏,你来我往,像是多年老友,可心里都清楚,这顿饭,吃的是试探,喝的是算计。
从索额图府上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韦小宝坐上轿子,轿帘一放下,脸上的笑就垮了。
“刀爷,”他在心里念叨,“这老狐狸,果然在试探我。”
「是试探,也是敲打,」刀爷道,「索额图是在告诉你,他知道你在耍花样,但他不说破。只要你乖乖的,别太过分,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要是过了线,他就不会客气了。」
韦小宝靠在轿厢里,揉了揉太阳穴。这顿饭,吃得累,比在粘杆处审三天犯人还累。索额图说的每一句话,都得琢磨,每一个字,都得掂量。说对了,是应该的。说错了,就是祸。
“刀爷,您说我今天答得怎么样?”
「答得不错,」刀爷道,「该装糊涂的时候装糊涂,该表忠心的时候表忠心。索额图试探,你就装傻。索额图敲打,你就表忠心。他抓不住你的把柄,就拿你没办法。」
韦小宝松了口气。是了,索额图抓不住他的把柄,就拿他没办法。刘一舟和方怡“死”了,案子结了,皇上满意了。索额图就算怀疑,也没证据。没证据,就只能敲打敲打,不能把他怎么样。
“可这老狐狸不会善罢甘休,”韦小宝又道,“他今天请我吃饭,明天说不定就请别人吃饭。他试探我,也会试探别人。粘杆处里,说不定有他的人。”
「肯定有,」刀爷道,「索额图是大学士,是康熙的心腹。他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天下。粘杆处是新立的衙门,里头的人,难保没有他的耳目。你往后办事,得小心些。」
韦小宝在心里点头。是啊,粘杆处里,难保没有索额图的人。主事?还是哪个小太监?或是哪个杂役?都有可能。往后办事,得小心,再小心。
轿子到了粘杆处,韦小宝下轿,刚进大门,就看见主事等在院子里。
“公公,您回来了。”主事迎上来,脸上带着笑。
韦小宝看他一眼,心里忽然一动。主事是索额图的人么?难说。主事是粘杆处的老人,是康熙亲自点的将。可索额图是大学士,是康熙的心腹,他要往粘杆处安插个人,太容易了。
“嗯,”韦小宝不动声色,“有事?”
“没什么大事,”主事躬身道,“就是今天宫里来人了,说皇上看了折子,很满意。赏了粘杆处上下三个月的俸禄,还赏了公公一柄玉如意。”
韦小宝心里一松。康熙满意了,这就好。康熙满意了,索额图就算有疑心,也不敢轻易动他。
“玉如意呢?”
“在书房,奴才已经收好了。”
韦小宝点点头,往书房走。主事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还有事?”韦小宝问。
主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公公,今儿索大人请您吃饭,都说什么了?”
韦小宝心里冷笑。果然,主事是索额图的人。他面上却笑:“没什么,就是喝喝酒,吃吃饭。索大人夸我差事办得好,还说要向皇上给我请功呢。”
主事眼睛一亮:“真的?那可要恭喜公公了!”
“恭喜什么,”韦小宝摆摆手,“都是为皇上办差,办好了是应该的。对了,刘一舟和方怡的尸首,处理干净了么?”
“处理干净了,”主事忙道,“按您的吩咐,脸划烂了,泼了石灰水,扔乱葬岗了。奴才亲自看着处理的,保证没人认得出。”
“嗯,”韦小宝点头,“办得好。这阵子辛苦你了,回头去账房支十两银子,算我赏你的。”
主事连连躬身:“谢谢公公!谢谢公公!”
韦小宝摆摆手,进了书房。书房里,桌上摆着一柄玉如意,通体碧绿,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好东西。他拿起玉如意,掂了掂,又放下。
康熙赏的,是奖赏,也是敲打。奖赏他差事办得好,敲打他别得意忘形。这玉如意,是告诉他,他韦小宝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皇上能给,也能收。
“刀爷,”他在心里念叨,“这玉如意,是福是祸?”
「是福也是祸,」刀爷道,「皇上赏你,是告诉你,他满意你的差事。可这赏赐,也是枷锁。你收了这玉如意,从今往后,你就是皇上的人了。皇上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皇上让你打狗,你不能撵鸡。」
韦小宝懂了。这玉如意,是赏赐,也是枷锁。他收了,就是皇上的人了。往后,他得听皇上的,皇上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不能有二心,不能有异志。
“我本来也没想有二心,”韦小宝在心里说,“我就想好好当差,好好活着。”
「那就好好当差,好好活着,」刀爷道,「韦小宝,你现在是粘杆处总管,是皇上跟前的人。好好当差,皇上不会亏待你。可你要是动了歪心思,这玉如意,就能要你的命。」
韦小宝不说话了。他盯着那柄玉如意,看了很久。玉如意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好看,可真沉。沉得他手都酸了。
他放下玉如意,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天黑了,星星点点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刀爷,”他在心里念叨,“我这步棋,走对了么?”
「走对了,」刀爷道,「韦小宝,你这步棋走得险,可走对了。康熙满意,索额图试探不出什么,刘一舟和方怡活了,沐剑屏没事。这出戏,你唱赢了。」
韦小宝笑了。是啊,这出戏,他唱赢了。唱得康熙满意,唱得索额图试探不出什么,唱得刘一舟和方怡活了,唱得沐剑屏没事。这出戏,他唱赢了。
可这赢,是真赢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得更小心,更谨慎。索额图在盯着他,康熙在盯着他,满朝文武都在盯着他。他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刀爷,”他又问,“往后呢?往后怎么办?”
「往后?」刀爷笑了,「韦小宝,这出戏唱完了,还有下一出。你是粘杆处总管,是皇上的耳目。往后,你要查的案子多了去了,要唱的好戏多了去了。你慢慢唱,慢慢走。唱好了,你是角儿。唱砸了,你就是鬼。」
韦小宝不说话了。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外头天黑了,星星点点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是了,这出戏唱完了,还有下一出。他是粘杆处总管,是皇上的耳目。往后,他要查的案子多了去了,要唱的好戏多了去了。他得唱,唱到底。
唱到死,唱到赢。
反正,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