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死囚
天还黑着,刑部大牢的石阶上结着薄霜。韦小宝踩着霜花,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甬道里回响。牢房里静得出奇,偶尔有铁链碰撞的叮当声,或是犯人梦魇般的呻吟。
狱卒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昏黄的光在湿滑的墙壁上晃。走到最里头的死囚牢,狱卒掏出钥匙开门。铁链哗啦啦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韦小宝站在门口,借着灯笼光往里看。三个死囚蜷在草堆上,听见动静,有人动了动。
“都犯了什么事?”韦小宝声音不高。
狱卒哈着腰:“回公公,瘦高个是飞贼,犯过十三起案子。中等身材那个是惯偷,专偷大户。那个妇人是毒杀亲夫。”
韦小宝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瘦高个的身量和刘一舟差不多,肩宽臂长,只是脸型不像——刘一舟是国字脸,这人是长脸。中等身材的那个肩窄腰细,若只看身形,倒有几分像女子。妇人蜷在角落,看不清脸。
“你,起来。”韦小宝指着中等身材的那个。
那人哆嗦着站起来,手脚镣铐哗啦响。他比韦小宝矮半头,骨架小,肩不宽。韦小宝仔细打量——若穿上女装,远远看去,或许能蒙混过去。只是脸不像,方怡是清秀瓜子脸,这人却是方脸浓眉。
“叫什么?”
“回大人,小的……叫周三。”
韦小宝点点头,又看向瘦高个:“你呢?”
瘦高个慢慢坐起来,转过脸。蜡黄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不说话,只盯着韦小宝。
“这人是个硬骨头,”狱卒忙道,“进来三个月了,一句软话没说。”
韦小宝没理狱卒,盯着瘦高个看了片刻,又看向妇人:“抬头。”
妇人慢慢抬起头。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可眉眼还算清秀,顶多二十出头。眼睛空洞洞的,没什么神采。
“你毒杀亲夫?”
妇人点点头,眼泪忽然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没哭出声。
韦小宝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道:“本公公开你一条生路,你愿不愿意活?”
妇人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里头有了点光,可那光很快又黯下去:“大人莫拿民妇开玩笑。”
“本公公没开玩笑,”韦小宝蹲下身,与她平视,“你换个身份,换个地方活。愿意么?”
妇人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是无声的,大颗大颗。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韦小宝站起身,看向周三和瘦高个:“你们呢?本公公开你们一条生路,你们愿不愿意活?”
周三扑通跪下,连连磕头:“愿意!愿意!大人开恩!小的做什么都行!”
瘦高个没动,只盯着韦小宝:“大人要小的做什么?”
“替两个人死。”韦小宝声音平静。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周三的磕头声停了,瘦高个的眼睛眯了起来。
“替……替谁死?”周三颤声问。
“你不必知道,”韦小宝从怀里掏出三张银票,每张一百两,“你们三个,都是死罪。秋后问斩,尸首喂野狗。本公公给你们一条生路——替两个人死,死得痛快些。这钱,是安家费,会送到你们家里。你们选。”
周三盯着那银票,眼睛红了。他哆嗦着伸出手,接过银票,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小的……小的愿意。”他声音发颤,“只求大人……这钱,真能送到小的家里……”
“能,”韦小宝道,“你写个地址,本公公让人送去。”
周三哭出声来,一边哭一边磕头。
瘦高个没接银票,只盯着韦小宝:“大人,小的家里没人了。这钱,给小的也没用。”
“那你想怎么死?”
“小的不想死,”瘦高个声音干涩,“可小的知道,横竖都是死。大人给小的一个痛快,小的就感激不尽了。至于替谁死……大人让小的替谁,小的就替谁。”
韦小宝看着他,看了很久,把银票递过去:“这钱,你拿着。没家人,就给自己买口好棺材,找个好地方葬了。”
瘦高个接过银票,攥在手里,没说话。
韦小宝又看向妇人:“本公公开你一条生路,不是让你去死,是让你活。从今往后,你换张脸,换个身份,在粘杆处当个杂役。愿意么?”
妇人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她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磕头,额头磕在潮湿的地面上,咚咚作响。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韦小宝等她磕够了,才道:“起来吧。从今往后,你没名字,就叫周氏。是粘杆处的杂役,洗衣服做饭的。以前的事,都忘了。”
“是!奴婢记住了!”
韦小宝又看向周三和瘦高个:“你们俩,也没名字了。从今往后,你是张三,你是李四。是粘杆处的犯人,秋后问斩。明白么?”
两人都点点头。
“好,”韦小宝转身,看向狱卒,“这三个人,本公公带走。你去办手续,就说粘杆处提人,急用。”
狱卒犹豫了一下:“公公,这手续……”
韦小宝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狱卒手里:“你只需记着,今日粘杆处提走三个死囚,秋后问斩。别的,一概不知。”
狱卒掂了掂银子,足有十两重,忙躬身道:“奴才明白!”
韦小宝没再说话,转身出了牢房。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日头还没出来,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他站在那儿,看着天,看了很久。
“刀爷,”他在心里念叨,“沐剑屏确实没人知道她在我这儿,这倒省了不少事。现在要紧的,是方怡和刘一舟。”
「是,」刀爷的声音响起,「沐剑屏只要自己不暴露,就没事。她现在扮作小太监,在粘杆处待着,没人会怀疑一个小太监是沐王府的小郡主。但方怡和刘一舟不一样——皇上知道方怡被抓,索额图知道刘一舟是重犯。这两个人,必须‘死’。」
韦小宝在心里点头。康熙要方怡和刘一舟的命,索额图要这案子尽快了结。他韦小宝,一个小太监,能怎么办?只能让他们“死”。
“可这‘死’,得死得像真的,”韦小宝在心里盘算,“周三身形像方怡,可脸不像。张三——那瘦高个,身形像刘一舟,可脸也不像。行刑那天,若是被人看出破绽……”
「所以得在脸上做文章,」刀爷道,「用刀划烂脸,或是泼上石灰水,让人认不清面目。反正死囚行刑,面目全非也是常事。只要身形像,脸毁了,谁还能认得出来?」
韦小宝眼睛一亮。是了,把脸毁了,谁还认得出来?周三身形像方怡,张三身形像刘一舟,只要脸看不清,谁还能说这不是方怡和刘一舟?
“可方怡那边……”韦小宝又想起一件事,“她肯么?肯让别人替她死?”
「由不得她不肯,」刀爷道,「你只需告诉她,这是唯一的活路。她若不肯,就是真死。她若肯,就能换个身份活下去。方怡是聪明人,这个道理,她懂。」
韦小宝在心里盘算。是了,方怡是聪明人,她知道轻重。刘一舟那边更不用说——他现在还昏迷着,等醒了,告诉他有人替他死,他能不答应?
“只是这周三……”韦小宝皱眉,“他是个男人,就算身形像方怡,可声音不像,举止也不像。行刑那天,万一他开口说话……”
「所以他不能开口,」刀爷道,「行刑前,给他灌上哑药,让他说不出话。至于举止——一个将死之人,浑身瘫软,被拖上刑场,谁还管他举止像不像女子?」
韦小宝懂了。这出戏,得做得周全。周三灌哑药,让他说不出话。张三也灌哑药,省得多事。行刑那天,两人都被堵着嘴,捆得结实,远远看去,只看身形,谁还分得清男女?
“可周氏……”韦小宝又想起那妇人,“她怎么办?真让她在粘杆处当杂役?”
「只能如此,」刀爷道,「她毒杀亲夫,是死罪。你救了她,就得管她。让她在粘杆处当杂役,洗衣服做饭,没人会注意。只是你得告诉她,从今往后,她是周氏,是粘杆处的杂役,以前的她,已经死了。」
韦小宝在心里叹了口气。是啊,周氏得管,方怡得管,刘一舟得管,沐剑屏得管。他韦小宝,一个小太监,要管这么多人的死活。这担子,重啊。
“刀爷,您说我这么做,是对是错?”
「对错不重要,」刀爷道,「重要的是,这些人能活。韦小宝,你现在是粘杆处总管,是康熙的人,也是天地会的人。康熙要方怡和刘一舟死,天地会要方怡和刘一舟活。你夹在中间,得找个两全的法子。让他们‘死’,是给康熙交代。让他们活,是给天地会交代。这出戏,你唱好了,两边都不得罪。唱砸了,两边都得罪。」
韦小宝深吸一口气。是啊,这出戏,他得唱。唱好了,康熙满意,天地会满意,他韦小宝也满意。唱砸了,大家都得死。
他转过身,看着牢房门口。周三和瘦高个被押了出来,手脚戴着镣铐,走路叮当响。周氏跟在后面,低着头,步子有些踉跄。
韦小宝看着他们,心里那点犹豫忽然散了。是了,这出戏,他得唱。唱好了,周三能活,瘦高个能活,周氏能活。唱不好,大家都得死。
“走。”他开口,声音不大。
周三,瘦高个,周氏,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出刑部大牢,走进晨光里。日头出来了,明晃晃的,照得这世界一片清白。
韦小宝走在最前头,没回头。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三条命,是他的了。不,不止三条——方怡的命,刘一舟的命,也是他的了。他得担着,担一辈子。
回到粘杆处,天已大亮。韦小宝没回自己住处,先去了后院柴房。柴房里,刘一舟还躺着,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多了。方怡守在旁边,见他进来,忙站起身。
“韦香主。”
韦小宝摆摆手,示意她坐下。他走到炕边,看了看刘一舟,又看向方怡:“方姑娘,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方怡看着他,眼神警惕:“什么事?”
“刘一舟的伤,还得养些日子,”韦小宝压低声音,“可皇上那边催得紧,这案子,拖不得了。”
方怡脸色一白:“韦香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韦小宝看着她,“刘一舟得‘死’。”
方怡身子一颤,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
“你别急,”韦小宝忙道,“不是真死,是假死。我找了个人,身形和刘一舟差不多,让他替刘一舟死。行刑那天,死的不是刘一舟,是那个替身。至于刘一舟,等伤好了,我送他出京。”
方怡盯着他,看了很久,才颤声道:“那……那我呢?”
“你也得‘死’,”韦小宝道,“我也找了个替身,身形和你差不多。行刑那天,你和你师兄,都得‘死’。死了,这案子就结了。往后,你们换个身份,换个地方活。”
方怡不说话了,只盯着他看。韦小宝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正要开口,方怡忽然道:“韦香主,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韦小宝一愣:“什么为什么?”
“你是粘杆处总管,是朝廷的人,”方怡声音很轻,“你抓我们,是职责所在。你杀我们,也是职责所在。可你救我们……为什么?”
韦小宝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们是天地会的人”,想说“因为我看你们可怜”,想说“因为我讲义气”。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方怡,方怡也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探究。
“因为……”韦小宝听见自己说,“因为我不想你们死。”
方怡愣住了。
“我不想刘一舟死,不想你死,”韦小宝继续道,“这世道,该死的人多了去了,可你们不该死。刘一舟是条汉子,你是好人。你们不该死,不该死在这烂泥塘里。”
方怡盯着他,看了很久,眼圈慢慢红了。她别过脸,擦了擦眼睛,又转回来,看着韦小宝,很认真地说:“韦香主,谢谢你。”
韦小宝摆摆手:“谢什么谢,我韦小宝别的本事没有,讲义气那是一等一的。再说了,你们是我救回来的,我得管到底。”
方怡点点头,没再说话。韦小宝看着她,心里那点烦躁忽然散了。是了,这出戏,他得唱。唱好了,刘一舟能活,方怡能活。唱不好……那就大家一起死。
“方姑娘,”韦小宝又道,“还有件事,得跟你说。行刑那天,替身会被划烂脸,让人认不出。你们得有个准备,到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你们死了。你们得换个名字,换个身份,再不能提起从前。”
方怡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我明白。只是……沐剑屏呢?她怎么办?”
“沐剑屏没事,”韦小宝道,“没人知道她在我这儿。她现在扮作小太监,在粘杆处待着,只要她自己不暴露,就没人会怀疑。等风头过了,我想法子送她出京,去找她哥哥。”
方怡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是韦小宝第一次见她笑,笑得很好看,像冰雪初融。
“韦香主,你是个好人。”她说。
韦小宝老脸一红,摆摆手:“什么好人不好人,我就是……我就是不想看你们死。好了,你在这儿守着刘一舟,我去安排别的事。”
他说着,转身出了柴房。外头日头正好,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韦小宝站在那儿,看着天,看了很久。
“刀爷,”他在心里念叨,“我这步棋,走得对么?”
「对错不重要,」刀爷的声音响起,「重要的是,你已经走了。韦小宝,这出戏,你开了头,就得唱到底。唱好了,你是英雄。唱砸了,你就是狗熊。这世上,从来只有成王败寇,没有对错。」
韦小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是啊,这世上,从来只有成王败寇,没有对错。他韦小宝,要成王,不要败寇。
这出戏,他唱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