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的喜气还未从钱塘宫墙散去,深秋的风,已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凉。
汀兰轩内,炉烟袅袅。水丘静姝正坐在窗前,将钱弘俶征战时穿旧的铠甲一一擦拭干净,收进箱笼。那些沾过风沙、染过征尘的痕迹,如今都成了安稳岁月的印记。
钱弘俶就坐在一旁,看着她纤细的身影在灯下安静忙碌,眉眼间是卸下戎马后的温和。
“往后,这些东西,怕是很难再用上了。”他轻声道。
静姝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不用最好,刀剑入库,马放南山,这是吴越百姓的福气。”
钱弘俶却没有笑。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南唐覆灭,江南一统,天下已无可以与大宋抗衡之力。静姝,你说……我们吴越,还能安稳多久?”
静姝的心,轻轻一沉。
她知道,这一日终究是要来的。
南唐在时,大宋尚有顾忌,吴越尚可偏安;如今金陵城破,南唐归降,吴越便成了大宋嘴边最后一块肥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明白。
她放下手中的布巾,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大王,无论多久,臣妾都与大王一同面对。”
钱弘俶转头,望着她沉静的眼眸,心中一暖,却也更沉。
他贵为吴越王,手握两浙十三州,可在大宋的赫赫兵威之下,不过是风雨飘摇中的一叶孤舟。战,是以卵击石,百姓流离;降,是断送祖宗基业,心有不甘。
两难之间,日夜煎熬。
静姝似是看穿了他心中的挣扎,轻声道:“大王,如今之计,唯有以静制动,以恭顺对强势。我们不生事,不挑衅,尽力维系太平,能多保一日安稳,便是一日。”
钱弘俶长叹一声,将她揽入怀中:“也只能如此了。只是苦了你,要跟着我一同担惊受怕。”
“臣妾不怕。”静姝靠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道,“臣妾只怕战火再起,生灵涂炭。只要能护得住这满城烟火,护得住大王平安,臣妾什么都愿意。”
两人相拥在灯下,一时无言。
可他们都清楚,平静的日子,或许已经不多了。
几日后,担忧终究变成了现实。
内侍慌慌张张闯入殿中,脸色发白:“大王,王后!汴京……汴京来了使臣,现已到宫门外,说是大宋皇帝陛下有旨!”
钱弘俶身形一僵,缓缓站起身。
水丘静姝也收敛了所有温婉,眼底瞬间恢复了往日的镇定端庄。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宣。”钱弘俶沉声道。
不多时,大宋使臣昂首阔步走入殿中,一身官服,神情倨傲,眼神扫过殿内时,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他没有行对等之礼,只是淡淡开口:“大宋天子诏书,吴越王钱弘俶接旨。”
钱弘俶率众臣跪地接旨。
水丘静姝立在一侧,垂眸敛神,大气不出,却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诏书之上,先是褒奖吴越出兵助战之功,赏赐金银绸缎,可字里行间,全是上对下的恩赐与威压。最后,使臣拖长了语调,念出最致命的一句:
“……命吴越王钱弘俶,即刻启程,入京觐见。”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邀请,是逼迫。
这不是恩赏,是试探。
钱弘俶若去,便是深入虎穴,吉凶未卜;
若不去,便是抗旨不尊,大宋便可名正言顺,发兵伐吴。
去,是险。
不去,是死。
使臣宣完圣旨,居高临下地看着钱弘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吴越王,陛下在汴京,可是盼着与您一见呢。”
钱弘俶跪在地上,指节紧紧攥起,一言不发。
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无奈,在他胸腔中翻涌。
水丘静姝站在一旁,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她知道,此刻吴越的生死,就在一念之间。
使臣见钱弘俶不语,又淡淡道:“吴越王,莫非是想抗旨不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轻柔却无比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穿透了殿内的死寂:
“大宋天子盛意,我吴越,不敢推辞。”
众人猛地抬头。
只见水丘静姝缓缓上前,身姿端庄,目光平静,迎着使臣的目光,不卑不亢。
“大王自会整理行装,择吉日启程,前往汴京,谢天子恩。”
钱弘俶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静姝!”
他万万没有想到,第一个开口应下的,竟然是她。
水丘静姝却没有看他,只是静静望着使臣,微微屈膝:“有劳使臣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我吴越自会遵旨而行。”
使臣没想到这位王后如此识趣,愣了一下,随即满意一笑:“王后果然深明大义,那本使就在驿馆,等候吴越王启程。”
说罢,转身昂首离去。
使臣一走,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水丘昭券第一个冲上前,急得面色通红:“王后!您怎能答应!大王万金之躯,一入汴京,便是羊入虎口,再也回不来了啊!”
一众大臣也纷纷跪地,泣血劝阻:
“大王,万万不可去!”
“大宋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愿率三军,与大宋决一死战!”
喧嚣之中,钱弘俶缓缓站起身,走到水丘静姝面前,声音发颤:“静姝,你……你可知你方才说了什么?”
水丘静姝抬眸,看向他,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坚定。
她轻轻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臣妾知道。”
“可大王若不去,战火即刻便燃遍吴越。”
“到那时,城破家亡,生灵涂炭,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钱弘俶的手,声音温柔,却带着千钧之力:
“去,尚有一线生机。”
“不去,便是万劫不复。”
钱弘俶望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巨震,久久无言。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可一想到要将自己送入虎口,要与她再次分离,他便心如刀割。
钱弘俶闭上眼,一行热泪,险些夺眶而出。
他紧紧握住水丘静姝的手,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
“好。
我去。
等我。”
殿内群臣仍在苦劝,一片纷乱嘈杂。水丘静姝只是轻轻抬了抬手,那温和却带着定力的手势一出,满殿喧嚣竟渐渐静了下来。
“诸位大人,”她声音清和,不高,却字字入耳,“南唐之亡,不在兵少,不在将弱,在不肯低头,在以一城之勇,换万民之死。我吴越历代先王,以安民为本,大王此行,是为百姓而去,不是为怯弱而去。”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若一战可保百年太平,战便战了。
可如今一战,只会让钱塘变成下一个金陵。
你们要的是青史留名的死战,
大王要的,是满城百姓的活路。”
一席话,说得满朝文武哑口无言,纷纷垂首,再无一人高声强谏。
待群臣退去,殿内只剩下两人。
暮色沉沉,灯影摇曳。
水丘静姝缓步走近,声音轻了许多,也柔了许多:
“大王,还有一事,必须先行定下。”
“何事?”
“大宋先帝名弘殷,‘弘’字已是国讳。”她抬眸,眼底带着一丝不忍,却异常清醒,“大王此去汴京,若仍用旧名,便是犯讳,会授人以柄。”
钱弘俶身躯微震。
他从出生便叫钱弘俶,“弘”是字辈,是身份,是刻在骨子里的印记。
要他亲手抹去一字,比割去一块肉更疼。
可他看着眼前的水丘静姝,看着她眼底那份为了活下去的清醒与隐忍,缓缓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所有傲气与不甘,都化作了沉定。
“去掉‘弘’字。”
他声音微哑,却再无半分迟疑: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钱弘俶。”
“我是钱俶。”
一字割舍,是尊严,是退让,更是为了吴越求生。
水丘静姝眼眶微热,轻轻俯身一礼:
“臣妾,遵旨。
此后宫中、朝野、文书、诏令,皆称大王——钱俶。”
她起身,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得没有半分动摇:
“大王,这一次,臣妾与你一同去汴京。”
钱俶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静姝!你可知那是何等险境?我不能让你跟着我涉险!”
“正因为凶险,臣妾才不能留大王一人在虎狼之地。”
水丘静姝抬眸望他,声音轻却斩钉截铁:
“大王孤身前往,宋人只会更加猜忌。
若臣妾随行,一则可显吴越毫无反心,全族入朝,以示臣服;
二则,大王身侧,臣妾能为你挡去无数明枪暗箭。”
她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昔日你征战四方,妾在深宫等你。
今日你入虎穴,妾与你同行。
生,一同归钱塘。
死,一同守吴越。”
钱俶望着她,心口剧烈震颤,再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他只知道,此生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哽咽:
“苦了你了……真的苦了你了……”
“不苦。”水丘静姝靠在他怀里,轻声道,
“有大王在,何处不是家。”
三日后,钱俶轻车简从,带着水丘静姝,一同启程北上。
十里长亭,秋风萧瑟。
世子与百官跪送于道旁。
水丘静姝临上车前,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宫城方向,轻声对水丘昭券道:
“舅父,钱塘与吴越,就拜托你了。
我们……一定会回来。”
“老臣,以性命守住吴越,等大王与王后归来。”
车帘落下,隔绝了故土的视线。
车轮滚滚,向北而去。
这一路,
不是赴宴,是赴险。
不是归乡,是离家。
钱俶握住身旁水丘静姝的手。
她的手微凉,却异常安稳。
“有我在。”静姝轻声说。
“我知道。”钱俶闭上眼。
从此,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踏入汴京。
她陪他,一同面对天下惊涛,万丈风波。
灯暖汀兰,暂别钱塘。
此去汴京,生死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