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车晏驾
吴越长兴末年的钱塘,本该是一年里最舒朗的时节。盛夏的溽暑被傍晚的江风揉碎,满城桂树攒着待放的花苞,香风缠在吴越王府的重檐飞角上,绕着水丘府后园汀兰轩的兰叶轻旋,连护城河里的莲舟都载着市井的欢歌,一派江南富庶安乐的景象。轻徭薄赋,整军戍边,北拒淮南,南抚闽地,将这片鱼米之乡治理得仓廪充实、百姓安居,钱塘的街巷里,数十年不闻兵戈之声,上至宗室勋贵,下至贩夫走卒,都以为这太平岁月会一直延续下去,谁也不曾料到,一场从天而降的横祸,会在一夜之间,掀翻整个吴越的天。
变故起于王宫深处的一场无名大火。那日夜半,寝殿西侧的内库忽然火光冲天,干霄蔽日,烈焰顺着木质的廊柱、雕梁疯狂蔓延,藏着吴越三代积蓄的金银、布帛、军械、典籍的内库,在烈火中付之一炬,连带着数重宫室、偏殿、仪门尽数倾覆,火舌舔舐着朱红宫墙,噼啪的木裂声与宫人内侍的惊呼响彻宫城。钱元瓘本就年近花甲,早年征战落下的旧伤时时作祟,当夜亲赴火场督令救火,看着毕生积攒的国用、先祖留下的遗物化为灰烬,急火攻心,当场晕厥在宫道之上。内侍太医手忙脚乱将王上抬入寝殿,施针灌药,堪堪救回性命,却从此沉疴不起,脉象时强时弱,神识时而清明时而混沌,连开口说话都变得艰难。
这场大火来得蹊跷,无源头、无预兆,宫中宿卫层层把守,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内库,明眼人都看得出,这绝非意外走水,而是朝堂暗流涌动之下,有人蓄意为之。可彼时王宫上下只顾着抢救王上、清理火场,无人敢深究火起的缘由,只将消息严密封锁在禁宫之内,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不过三五日,王病重、内库焚毁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钱塘的每一个角落,宗室亲府、文武百官、世家大族,乃至寻常街巷,都被一层沉甸甸的阴云笼罩。往日车水马龙的王府前街,往来的皆是身着素服、行色匆匆的官吏宗亲;喧闹的清河坊市集,商贩们收声敛气,百姓们交头接耳却不敢高声议论;连秦望山的佛寺,都多了无数焚香祈福的信众,人人都在心底揣着同一个念头:吴越国的天,要变了。
钱弘俶得知父王卧病的消息时,正坐在汀兰轩的石桌上,教水丘静姝用苇杆编小小的渔灯。少年彼时不过十余岁,眉眼清俊,周身带着未脱的少年气,素来是绕着静姝嬉笑嬉闹的性子,手里的苇杆还缠着静姝递来的青丝线,嘴角挂着惯有的笑意,可传信的内侍一句“王上病重,速入王宫侍疾”,便让他脸上的所有笑意瞬间消散,如同被冰水浇透。他几乎是立刻跳下石桌,连落在石凳上的外衫都来不及拿,匆匆朝静姝丢下一句“我入宫去,晚些回来”,便翻身上马,朝着王宫的方向疾驰而去,那道轻快的背影,自此便在汀兰轩前,变得稀疏而匆忙。
自那一日起,钱弘俶彻底褪去了一身少年人的轻快锦袍,换下了绣着兰草、云纹的常服,只穿素色暗纹的内衬,外罩素麻的罩衣,每日天不亮便守在王宫寝殿之外,与钱弘僔、钱弘佐、钱弘倧诸位兄长一同侍疾。太医们一日数次出入寝殿,捧着脉案面色凝重,摇头叹息;内臣们捧着密函、奏折往来穿梭,脚步匆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宗室诸王、朝中重臣守在偏殿,面色各异,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暗藏算计,有人窥伺储位,有人勾结兵权,寝殿内外,看似一片肃穆,实则暗流汹涌,刀光剑影藏在每一次眼神交汇、每一句低声交谈之中。钱弘俶虽非嫡长,却是钱元瓘最疼爱的幼子,自幼便被带在身边处理政务、巡查州县、检阅禁军,比诸多兄长更懂民心、更知兵事、更明朝堂诡谲,此刻国本将倾,父王命悬一线,少年稚嫩的肩头,骤然压上了整个钱氏宗族与吴越国的千斤重担,他不敢有半分懈怠,整日整夜守在殿外,合眼的时辰屈指可数,眼底的红血丝一日重过一日,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再无半分往日的散漫与热忱。
从前的钱弘俶,是汀兰轩的常客,一日数次踏足这里,清晨带刚蒸好的桂花栗糕,午后摘园中的新荷,傍晚拉着静姝去府外的桂径散步,雷打不动,仿佛水丘府的汀兰轩,是他除了王宫之外唯一的归处。可自父王病重后,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彻底从轩中消失,有时一连两三日夜,连半个人影都无,连传一句平安的小厮都不曾出现。汀兰轩的侍女们私下议论,都替自家小姐委屈,觉得钱家小郎君如今身陷朝堂,怕是早已忘了青梅竹马的情分,乳母也数次旁敲侧击,劝静姝不必苦等,世家女子的终身大事,本就不该系在一个身逢乱世、前途未卜的宗室子弟身上。
可水丘静姝从未有过半分怨怼,亦无半分疑虑。她是水丘氏的嫡长女,水丘一族是吴越国的勋贵世家,与钱氏王族世代联姻,是钱元瓘最倚重的外戚势力,族中水丘昭券官拜内衙都监使,执掌部分禁军兵权,负责宫禁宿卫,是制衡朝中兵权的核心人物。自王宫大火的消息传来,水丘府便彻底进入了戒备状态,长辈们晨昏入宫议事,府中护卫加派数倍,下人们说话皆放低了声线,连庭院里的洒扫都轻手轻脚,她虽深居内院,恪守女子不问朝堂的规矩,却自幼耳濡目染,深知王族生变、权臣角力的可怕,更明白钱弘俶此刻身处的,是一步踏错便会满门抄斩的滔天风浪。他不是不想来,而是不能来,不是忘了她,而是身不由己。
静姝依旧守在汀兰轩里,守着这方满是兰香的小天地,只是案头的绣活彻底变了模样。从前她绣的,是兰草香囊、闲花帕子、鸳鸯枕套,皆是女儿家的闲情逸致,针脚轻柔,纹样温婉;如今她取来最坚韧的蚕丝线、牛筋线,一针一线绣起护腕、箭囊、软甲内衬、护心镜的衬布,针脚比往日密上数倍,每一针都扎得紧实,走线横平竖直,没有半分歪斜。她不懂兵甲,却听府中的护卫说过,少年郎君出入宫禁、接触兵械、挽弓执鞭,腕间、肩头、心口最易受伤,她能做的,唯有把这一针一线的心意,缝进这些护具里,盼他在刀光剑影的宫城之中,能多一分安稳,少一分伤痛。轩中的茶炉永远生着炭火,温着他幼时最爱的雨前龙井,乳母按他的口味蒸的桂花栗糕、莲子糕,凉了便重新上锅蒸,蒸热了又放凉,循环往复,她总抱着一丝最朴素的念想,下一刻,那道熟悉的身影就会推开轩门,笑着喊她一声“静姝”,和从前无数个日子一样。
她梳妆匣的最上层,用软烟罗帕子层层裹着一只羊脂白玉兔,那是他们三岁初见时,钱弘俶攥在手里,执意塞给她的信物。彼时她尚在襁褓蹒跚,他也是懵懂稚子,闯进水丘府的后园,把自己最宝贝的玉兔递到她手里,奶声奶气地说“静姝不怕,我护着你”。那一句孩童戏言,成了他们十余年情谊的开端,如今风雨欲来,这只白玉兔,便成了她心底最安稳的支撑。她每日晨起都会擦拭一遍玉兔,把它放在窗下晒着暖阳,守着这方小轩,守着旧物,便是守着两人十余年不曾动摇的心意,守着乱世里唯一的温存。
夜渐深,钱塘城陷入了无边的深寂,除了王宫与禁军衙署依旧灯火通明、甲士林立,寻常街巷早已闭户熄灯,连打更的更夫都早早收了锣。已过三更时分,万籁俱寂,只有钱塘江的潮声隐隐传来,汀兰轩的角门处,忽然传来三声极轻、极有节奏的叩门声——那是他们幼时便约定好的、避人耳目的暗号,只有他们两人知晓。静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绣架前起身,连披一件外衫都来不及,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提着一盏羊角灯,便踩着青石板快步迎了出去,灯影摇晃,映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期盼与担忧。
门外站着的,正是钱弘俶。
一身素色麻袍沾满了夜露与宫道的尘土,衣摆处还沾着些许药渣的痕迹,想来是在寝殿外侍疾时不慎蹭上。他的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窝微微凹陷,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青胡茬,往日里永远盛满笑意、盛着星光的眼眸,此刻沉得像钱塘深夜无波的江面,没有半分波澜,只剩极致的疲惫与压不住的沉郁。他避开了所有侍从护卫,趁着宫禁轮值换岗的空隙,快马加鞭从王宫赶回,不敢惊动水丘府的门房,只走这道偏僻的角门,不为别的,只为看她一眼,说几句心里话,在这四面楚歌的乱局里,寻一刻能让自己喘息的安宁。
“弘俶。”静姝的声音压得极低,怕惊动府中的护卫,她伸出手,轻轻拂去他发间、肩头的凉露,指尖刚触到他冰凉的额角,心便猛地一紧,那温度凉得刺骨,分明是在夜风里奔行了许久。
钱弘俶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这几日寝殿里挥之不去的药味、太医们欲言又止的措辞、兄长们各怀心思的惶然、朝臣们明争暗斗的低语、胡进思麾下禁军在宫道上巡逻的甲叶声,一遍遍碾过他的心神,让他紧绷到极致,随时都可能崩断。可唯有揽住她的这一刻,唯有闻到她发间、衣间熟悉的兰草香,他那根绷了数日的神经,才稍稍松脱了一寸,仿佛漂泊在惊涛骇浪里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父王……大渐了。”
少年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被砂纸磨过,褪去了所有的轻快热忱,只剩直面生离死别的沉重与无力,“太医说,撑不过三五日了。宫中人多眼杂,胡进思掌着内牙全部禁军,戴恽统兵驻守城外,两方早就角力多时,如今就等着宫车晏驾,便要刀兵相见,分个你死我活。水丘伯父掌着宿卫禁军,夹在中间,又身为外戚,早已被胡进思视为眼中钉,步步都是险地,稍有不慎,整个水丘族都会万劫不复。”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里带着少年人不该有的沧桑,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助,父王将逝,幼主尚弱,权臣弄权,宗族倾危,他想护着父王,护着兄长,护着吴越国,更想护着怀里的人,可他手中无实权、无重兵,只能在乱局中苦苦蛰伏。
静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抱他,把脸贴在他微凉的衣襟上,动作与幼时雷雨夜他把她护在怀里、捂住她耳朵的模样分毫不差。她不懂朝堂上的兵权倾轧,不懂废立储君的隐情,不懂胡进思与戴恽的私怨,不懂世家与王族的制衡,可她懂他的怕,懂他的难,懂这个从小把所有温柔、所有偏爱都给她的少年,正独自扛着天塌下来一般的重压。他在所有人面前,都要做沉稳隐忍的钱家幼子、做恪守礼制的宗室子弟,只有在她面前,才能卸下所有伪装,做回那个会脆弱、会无助的钱弘俶。
“我不问朝堂,不问兵事,不问谁掌兵权,不问谁争储位。”她仰起头,眼底没有半滴泪水,只有刻进骨子里的笃定与温柔,
“你要入宫侍疾,要周旋宗室,要应付权臣,我都不拦,也都懂。只是你要记得,汀兰轩永远在这里,我永远在这里,你无论多晚、多险,都要活着回来。只要你活着,我就等,等你熬过所有风雨。”
她转身快步走回轩内,从绣架上取下那只早已绣好的护腕,踮起脚尖,轻轻套在他的左腕上。素色的绫罗面料上,绣着几株疏朗的兰草,针脚细密,内侧用极浅的丝线绣着一个极小的“俶”字,大小贴合他的手腕,刚好护住他挽弓、执鞭、握剑时最易磨伤、最易磕碰的位置,软而韧的面料,既能缓冲撞击,又不会妨碍行动。
“你戴着它,就当我时时刻刻陪着你,护着你。”
钱弘俶低头看着腕间的兰草护腕,看着那枚小小的“俶”字,眼底积压了数日的沉郁,终于破开了一道温热的光。他俯身,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一如十余年里无数次亲昵的模样,轻柔而郑重,那是属于他们两人的、不被乱世惊扰的温柔。
“等我熬过这一关,等朝局稍稍安定。”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最坚定的承诺,
“我还带你去府外的桂径看花,去池塘观鱼,去庙会买糖画、捏面人,去秦望山看落日,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再也没有这些烦心事,只有你我二人。”
他不敢在此地久留,宫禁之中瞬息万变,胡进思的眼线遍布钱塘的每一个角落,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被人构陷、抓住把柄的风险,不仅自己会身陷囹圄,还会连累水丘一族。他只匆匆又抱了她一抱,从腰间解下一枚虎形小佩,塞进她冰凉的手心里。那枚玉佩是和田青玉雕琢,虎形威猛,纹路清晰,是钱元瓘早年亲赐他的贴身之物,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可作出入王宫、调动部分宿卫的信物,是他此刻能留给她的、最贵重也最安稳的念想。
“这佩你妥善收好,藏在最隐秘的地方,切勿外露。若日后水丘府中有任何异动,有人上门滋扰、盘问,你便持这佩去找禁军值卫,提我的名字,无人敢拦。”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也不再回头,翻身上了牵在角门外的快马,马鞭轻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身影很快融进深夜的黑暗街巷,朝着王宫的方向疾驰而去,那点马蹄声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钱塘江的潮声里。
静姝立在轩门口,手握那枚温热的虎佩,站了许久许久,直到浑身被夜露打湿,才缓缓回身。她把虎佩与那只羊脂白玉兔放在一起,用软帕裹紧,锁进梳妆匣的最深处。案头的灯花忽然噼啪一响,火星溅在纸上,映着满院青郁的兰草,也映着她眼底不曾有过半分动摇的等候。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他的人生,都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太平岁月,他们的情谊,要在吴越国的惊涛骇浪里,接受最残酷的考验。
不过两日,王宫的丧钟骤然敲响,沉重的钟声传遍钱塘全城,一声接着一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文穆王钱元瓘,终究没能熬过这场沉疴,于寝殿驾崩,宫车晏驾,吴越国的天,彻底塌了一角。
依照钱元瓘的遗诏,年仅十三岁的钱弘佐继位,成为吴越国新君。主少国疑,自古便是乱世大忌,新君年幼,无亲政之能,无掌兵之权,朝中权臣立刻露出了獠牙。胡进思以拥立幼主之功,骤然把持朝政,总揽军政大权,先是罗织罪名,诛杀与自己政见不合、手握城外重兵的禁军统帅戴恽,血洗戴氏满门,又借清理内库失火案为由,清洗宫中、朝中不依附自己的官员,一时间,宫禁之内血流成河,朝堂之上风声鹤唳,文武百官人人自危,敢怒而不敢言。水丘昭券以宗室姻亲、内衙都监使的身份,手握宿卫禁军的部分兵权,又深得钱氏宗族信任,成为朝中唯一能与胡进思形成制衡的力量,可也正因如此,他数次身陷胡进思设下的杀局,被明里暗里排挤、构陷,整个水丘家族,都被牢牢绑在了吴越国风雨飘摇的马车上,进退两难,生死不由己。
钱弘俶以皇弟的身份,居守丧之礼,素服素冠,日日守在父王的灵前,看似循规蹈矩、不涉朝政、不争权位,实则暗中跟随水丘昭券梳理禁军脉络,核查内库失火的旧案,联络忠于钱氏的宗室与老臣,收拢散落的兵权,安抚惶惶不安的百姓。他藏起所有的锋芒,在胡进思的眼皮子底下蛰伏,表面对权臣毕恭毕敬,实则步步为营,既要护住年幼的新君,不让胡进思行废立之事,又要稳住钱氏宗族,避免内部分裂,更要护住身后的水丘一族,不让他们成为权臣清算的牺牲品。少年的身影,每日穿梭在王宫灵堂、禁军衙署、水丘府之间,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极少。
而汀兰轩的那盏茶炉,依旧日日温着,静姝依旧守在轩中,等他每一次悄无声息的归来。
(为啥没有黄龙岛?花姐呢?三哥咋办?九郎为啥看起来如此…?后续剧情怎么办?怎么连在一起?我会我会开专栏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