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握着那本泛黄的、破旧的《玄元基础引气诀》,转身,迈步,踉跄而坚定地,走向那虚掩的、透出外界越发黯淡天光的原木大门。身后,是马脸执事重新低头勾画册子的沙沙声,是队伍后方那些尚未离去的杂役弟子们复杂而沉默的注视,是那两道始终如影随形的、监视的冰冷目光。
一切,似乎就此结束。
他领取了最后的、象征着“仁至义尽”的功法拓本,完成了他作为“玄元宗弟子”身份的最后一项权利,也就该如同那马脸执事所言,“领了就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了。
然而,就在林枫的脚步即将跨出那门槛,半个身子已浸入门外那阴冷的、带着山间湿气的空气中时——
“慢着。”
一声干涩的、带着某种刻意的、不紧不慢的腔调,从他身后传来。
是那马脸执事的声音。
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因林枫即将离去而稍显松弛的压抑气氛中,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林枫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依旧背对着柜台,背对着那马脸执事,也背对着身后所有的目光**。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用那被湿发遮挡的眼角余光,极其冷淡地,扫了一眼身后的方向**。
只见那马脸执事,不知何时已重新抬起了头。他那张狭长的马脸上,此刻正挂着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嘴角那惯常的刻薄弧度依旧,但那双细小的三角眼中,却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嘲弄、施舍,以及一丝仿佛猫戏老鼠般的玩味光芒。
他没有看林枫,而是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柜台下方某个隐蔽的抽屉里,慢悠悠地摸索着。
“窸窸窣窣……”
抽屉里传来纸张和杂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他的手指似乎碰到了什么,动作停了下来**。
然后,他捏着那东西,缓缓地抽了出来**。
是一个用粗糙的、泛黄的、边角已经破损的草纸,随意地裹成的小小纸包。
纸包不大,只有婴儿拳头大小,松松垮垮,似乎里面的东西也没多少**。
马脸执事捏着那纸包,用那干涩的声音,拖长了语调,再次开口,语气中那种施舍与嘲弄的意味更加明显:
“喏……”
他将那纸包,随意地往柜台上林枫刚刚站立过的位置,轻轻一丢**。
“啪。”
纸包落在粗糙的木柜台上,发出一声比之前那本册子更轻微的声响。
“看你可怜……” 马脸执事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细缝,目光在林枫那沾满血污的后背上扫了扫,仿佛在欣赏自己的“善举”会带来什么反应**。
“这颗‘引气丹’……” 他故意加重了“赏”这个字的读音,仿佛在强调这是一种多么了不得的恩赐**。
“赏你了。”
说完,他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等待着林枫的反应,脸上挂着那种混合了优越感与恶趣味的笑容。
柜台上,那个小小的、粗糙的草纸包,因为被随意丢出的力道,本就松散的包裹,此刻更是散开了一角。
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颗丹药。
更准确地说,是半颗**。
只有寻常引气丹一半大小,形状也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仿佛是从某颗完整的丹药上随意掰下来的,或是炼制失败后废弃的残次品。
这半颗丹药的色泽,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毫无光泽的灰褐色,如同存放了许久的泥土,又像是某种腐败的植物根茎。丹药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龟裂的旱地般的裂纹,有些裂纹甚至深入丹体内部,隐约能看到里面更加黯淡的材质。丹药周围,还沾着一些细微的、同样灰扑扑的粉末,显然是因存放不当或本身质地问题而散落的丹渣**。
最重要的是,这半颗丹药,几乎感应不到任何属于正常丹药的灵气波动!它散发出的气味,也不是丹药特有的清香或药香,反而带着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尘土和陈旧药材混合的、略带霉味的气息。
这是一颗品质低劣到极点、存放时间显然已经超过了药力保存期限、药力早已流失大半,甚至可能因为保存不当而产生了某些有害杂质的——
废丹。
而且,只是半颗。
这,便是马脸执事口中“看你可怜”而“赏”给林枫的东西**。
与其他杂役弟子每月正常领取的那半颗虽然同样劣质、但至少还有一丝微弱药力的引气丹相比,这半颗,无疑是更加不堪的垃圾,是连“施舍”都显得敷衍和侮辱的存在**。
仿佛在说:反正你也是个将死的废物,这种连狗都不吃的东西,给你,也算是废物利用,做个样子,显示一下我的“仁慈”罢了**。
杂物阁内,一时间寂静得可怕。
只有门外吹进来的冷风,拂动着灰尘,发出细微的呜咽。
所有尚未离去的杂役弟子,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柜台上那半颗暗沉龟裂的废丹上,又迅速地移开,脸上的神色更加复杂。有的露出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接受,仿佛这种事情,在这里早已司空见惯。那几个青衣外门弟子,则是嘴角撇了撇,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烦,似乎觉得这种戏码,实在是无聊透顶。
林枫依旧背对着柜台。
他的背影,在门外透入的黯淡天光映照下,显得更加单薄,僵硬**。
他似乎就这样站着,沉默了许久。
久到那马脸执事脸上的玩味笑容都开始有些挂不住,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然后,林枫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重新转过了身。
动作依旧艰难,但平稳**。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柜台上那散开的草纸包,和里面那半颗暗沉龟裂的废丹上**。
眼神,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冻结了所有波澜的漆黑**。
没有愤怒,没有羞辱,没有对这份“施舍”的丝毫在意**。
他只是看着**。
仿佛在看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陌生的物品**。
然后,他抬起了那只没有受伤的、握着《引气诀》的手。
用那本同样破旧的册子,极其随意地、轻轻地一拨。
将那个散开的草纸包,连同里面那半颗废丹,一起,拨到了自己面前**。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掌心血肉模糊、依旧在缓慢渗血的手。
用那沾满自己鲜血和污垢的指尖,极其轻描淡写地,捏起了那半颗暗沉龟裂的废丹。
动作随意得如同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
然后,他将这半颗废丹,连同那揉成一团的草纸,一起,随手塞进了自己那件破旧灰衣的怀中**。
与那本《玄元基础引气诀》拓本,和那个装着干枯紫纹续脉草的褪色香囊,放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转身。
不再看那马脸执事一眼**。
不再看这杂物阁一眼。
一步,一步,踉跄而坚定地,跨出了那扇原木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