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强的喧嚣依旧笼罩整片演武广场。
八强对阵的玉牌结果已经全部公示在灵纹玉壁之上,不少弟子围拢在玉壁前指指点点。叶北海对战姜糯这一组,引得最多议论。
姜糯一身浅粉罗裙,发丝间点缀细碎珠花,眉眼弯弯,唇畔永远挂着甜甜的笑意,看上去天真烂漫,全然没有修士的凌厉锋芒。
可但凡吃过她亏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份柔软只是外衣。蜜糖蛇女之名,并非虚传。她极少正面硬拼,擅长攻心、扰神、布设无形的迷阵幻术,最喜先假意示好,瓦解对方戒备,再于猝不及防之间落下杀招。
此刻她缓步走到叶北海面前,声音软糯清甜,像春日融化的蜜水。
“叶师兄,真没想到八强会与你对上。先前看你两场对战,真是叫人好生佩服。”
她神态自然,目光真诚,仿佛是真心前来表达赞叹,周遭路过的同门见此,皆感慨姜糯心性纯善,就算即将交手,也依旧待人温和。
只有叶北海心底丝毫不敢松懈。
方才和沈临舟一战留下的经脉暗伤还在隐隐作祟,袖下的手掌依旧残留着几分麻痹感,胸口凝神玉持续散发微光,勉强镇压体内翻涌的灵力紊乱。他刚刚经历两场恶战,损耗巨大,反观姜糯全程没有出手,养精蓄锐,状态处在全盛。
“姜师妹过誉。”叶北海语气平淡,不刻意亲近,也不刻意疏远,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姜糯微微歪头,一双杏眼望着他,柔声继续说道:
“师兄接连两场都是险胜,体内想必负担很重。等下上台,我不会一上来便全力强攻。若是师兄撑不住,千万不要硬撑,直接说一声认输便是,我不会因此笑话你的。”
这番话,听似体贴关怀,实则和先前沈临舟的手段异曲同工。
当众铺垫,不断提醒所有人——叶北海身受重伤,全靠硬撑作战。一旦交手中叶北海落入下风,这番话便会立刻变成旁人嘲讽他不自量力的把柄。
看台各处,那几道熟悉的视线再度落来。
白絮安静坐在角落,白纸般毫无杂质的瞳孔,来回扫过姜糯与叶北海二人。她看得通透,女子甜软的皮囊之下,缠绕着层层幻术灵力的丝线,已经悄然在空气中铺开,不动声色试探叶北海的神魂状态。
“还未开战,幻术已经布下。”白絮低声自语,“姜糯要攻的不是肉身,是神魂。”
闻双倚靠栏杆,左脸带着看戏般的浅笑,右脸一片冰冷,手中玉笺灵光闪烁,将姜糯的手段一一记录。
顾细缩在人群阴影里,肩骨时不时响起细碎咔咔摩擦,呼吸微微放轻,他期待看见两种破碎,一是叶北海本就千疮百孔的经脉,二是这份被甜言蜜语层层包裹的算计撕破之后的模样。
洛清漪立于看台中层,轻轻摇着折扇,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于她而言,无论这一战是谁倒下,对自己都有利。若是叶北海落败,少一个劲敌;若是姜糯损耗代价取胜,后续自己对付姜糯,也会轻松许多。
高台之上,五长老眉头紧锁。他看得明白姜糯暗中释放出的幻术波动,低头看向身侧负责大比的管事长老,低声叮嘱。
“留意一号擂台,姜糯擅长神魂迷术,切莫允许她越界重创对手神魂。”
管事长老微微颔首。
广场中央,钟声敲响。
“八强第一场!一号擂台,叶北海对阵姜糯!”
号令落下。
姜糯身姿轻盈,裙角飞扬,率先纵身跃至擂台之上,落地之时,周身飘散出星星点点淡粉色的朦胧花粉,随风缓缓散开,气味淡淡的,闻上去清甜怡人。
这便是她的幻术媒介,迷神花粉,无色淡香,潜移默化扰动心神,不会瞬间致人昏迷,却会一点点放大人心底的疲惫、焦躁,放大肉身的痛感。
叶北海纵身紧随其后落上青石擂台,刚站稳,那股淡淡的甜香便钻入鼻腔。
胸口佩戴的凝神玉骤然升温,一层淡淡的微光自玉佩向外铺开,隔绝开一部分花粉的侵扰,护住识海。
《借灵衍诀》缓缓运转,叶北海刻意收敛起自身气息,神魂深深退守识海最深处,不被外界的花香牵动半分情绪。
“师兄,准备好了吗?”姜糯笑眼弯弯,声音甜软,“若是现在选择认输,不必受皮肉神魂之苦。”
“出手吧。”叶北海淡淡开口。
“那,恕师妹得罪啦。”
话音落下的刹那,姜糯脸上的柔和笑意依旧未减,双手飞快结起繁复印诀。
漫天淡粉色花粉骤然暴涨,化作层层叠叠朦胧雾海,瞬间将大半座擂台笼罩其中。视野变得模糊朦胧,周遭景物开始微微扭曲,耳边隐隐响起细碎蛊惑般的低语。
这便是姜糯的手段,不追求雷霆一击,讲究温水煮蛙,一点点蚕食对手的心智。
雾海之中,数道粉色光丝自迷雾暗处缠绕袭来,没有凌厉杀伐之气,柔软如同绸缎,可一旦被缠上,便会顺着肌肤侵入经脉,搅乱灵力流转。
台下大部分弟子隔着花粉迷雾,看不清擂台内的真实战况,只能看见一片朦胧粉雾。
“姜师妹的迷幻术又精进了。”
“叶师兄本就神魂有伤,遇上这类幻术,怕是要吃大亏。”
迷雾之内。
叶北海视野被粉色雾气遮挡,听觉受到干扰,凝神玉光芒不停摇曳,苦苦抵挡迷神花粉的侵蚀。体内旧伤被幻术暗中激化,经脉里的刺痛再度加重。
他没有盲目四处劈砍破坏迷雾。姜糯的花粉幻术,越用术法狂暴轰击,花粉就越是扩散弥漫,只会让环境对自己越发不利。
寒气自他体内奔涌而出,却没有向外大范围释放冰攻。
他将寒灵全部压向脚下擂台青石。
“凝寒封土。”
淡淡的白霜顺着擂台地面飞快蔓延,不是为攻击,而是冻结飘散在空气之中的花粉微粒。飞舞的粉色花粉接触寒霜,纷纷被冻成细小粉色冰晶,簌簌坠落地面。
漫天粉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薄下来。
视野一点点恢复清明。
姜糯看见自己的迷神花粉被如此化解,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她本以为神魂受损的叶北海,会被幻术迅速牵制,没料到对方居然如此冷静,用这种方式瓦解媒介。
不过她并未慌乱,笑意不改,身形在残存的薄雾之中来回飘忽游走,不断变换位置,不与叶北海正面硬碰。
“师兄好聪明,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破我的花粉。”姜糯的声音飘忽不定,时而来自左边,时而响在右边,“可是,幻术,从来不止花粉一种呀。”
话音刚落。
擂台周遭空气泛起涟漪。
叶北海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脚下不再是冰冷的青石比武台,而是回到了自己的院落小屋。屋舍陈设历历在目,衣襟夹层之中,那枚裂纹遍布的《借灵衍诀》残卷,就摆放在面前桌案之上。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响,仿佛那夜黑衣人夜闯宅院的动静再度重现。
这是针对性的幻梦,抓取叶北海心底最警惕的记忆碎片,以此扰乱他的判断。
幻境虚实交织,稍不留意,便会分不清现实与虚妄。
看台之上的白絮瞳孔微微一缩:“她在撬动他最深的心结。”
擂台上,幻象扑面而来。
若是寻常修士,看见这般真切的幻境,心神必然动摇。
但叶北海心中早有防备。他牢牢记住凝神玉传来的温热触感——这是属于现实唯一不变的锚点。无论眼前景象如何变幻,胸口那股温润的热度不会作假。
他闭上双眼,放弃目视一切幻象。
双目紧闭,感官压缩到极致,依靠气流、灵力波动去捕捉姜糯真正的位置。
“找不到我哦,叶师兄。”甜腻的笑声在四面八方回荡。
数道粉色光刃,从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刺向叶北海周身要害。
叶北海双目紧闭,却精准捕捉到灵力流动的轨迹。
双手快速掐诀,数道冰锁自地面弹射而起,在空中交错编织,化作一张冰网。
叮叮几声脆响,粉色光刃尽数撞在冰网之上,碎裂消散。
连续数次偷袭落空,姜糯脸上甜美的笑容终于淡去几分。几番算计全部被对方化解,让她心底生出几分不耐。
不再继续游走戏弄,她灵力尽数催动,双手合于胸前。
“落樱缠魂!”
漫天残存的花粉全部汇聚一处,凝聚成数十条粗壮巨大的粉色花藤,藤蔓布满细小钩刺,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合围,要将叶北海死死捆缚。
一旦被花藤锁住,钩刺便会侵入肉身,神魂也会遭到缠扰。
避无可避。
叶北海清楚,这是姜糯真正的杀招。
若是施展大范围冰术硬轰,会再度超负荷催动灵力,残卷缺失节点会反噬经脉。可一味躲闪,擂台空间有限,终究会被花藤围困。
他脑海飞快权衡。
不能强攻大范围杀招,但集中一点的爆发尚可承受代价。
寒气疯狂汇聚于双臂,无数细碎冰棱在身前凝聚,并非向外轰炸,而是向内收缩。
“千冰敛刺!”
密密麻麻短而锋利的冰刺,压缩收拢在身前极小范围。
当花藤扑到身前一刻。
轰!
冰刺骤然向外迸发!
并非横扫全场,而是近距离爆破,锋利冰刺尽数切割缠绕而来的花藤。
噼啪噼啪!
粗大的花藤被大量冰刺割裂,粉色汁液飞溅半空。
可这一招的代价同样即刻显现。
超负荷的灵力冲击之下,旧伤彻底被牵动。一股强烈刺痛顺着经脉席卷全身,叶北海身躯微微一晃,喉间一股腥甜翻涌上来,被他硬生生咽下。脸色悄然褪去一丝血色。
花藤被摧毁大半,但仍有两道残存的藤蔓,趁爆炸混乱,缠住了他的小臂。
钩刺刺破衣料,浅浅刺入皮肉,一股麻痒诡异的力量顺着伤口往体内钻,试图搅扰神魂。
“抓住你了。”姜糯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立刻牵引花藤,想要将叶北海拉扯拖拽,直接摔出擂台边界。
就在被拉扯的瞬间,叶北海强忍手臂传来的麻意,另一只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冰丝。
冰丝没有刺向姜糯本人,精准弹射,割断姜糯用来牵引花藤的灵力纽带!
纽带一断,花藤瞬间失去力量,软软垂落。
叶北海顺势借力,顺着拉扯力道,脚步飞速踏动,反而迎着姜糯冲了过去。
姜糯大惊,没想到对方借着自己的拉扯反打近身,慌忙想要后退拉开距离。
可距离已经被瞬间拉近。
叶北海没有动用杀伤术法,手腕翻转,冰绳瞬间甩出,一圈缠绕住姜糯的腰间。
借着前冲的惯性,手臂发力猛的一带。
姜糯身形轻盈,本身并不擅长肉身抗衡,重心骤然失控,身子不由自主向着擂台边缘踉跄而去。
只差半步,便要跌下擂台。
危急关头,姜糯指尖甩出一枚粉色玉符,玉符在空中炸开,一股强横的反震灵力爆发出来。
借爆炸的冲击力,她硬生生稳住身形,险之又险停在擂台的边线内侧,发丝凌乱,甜美的面容上,再也不见半分轻松笑意。
全场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轰鸣般的喧哗。
“好险!差一点姜糯就被甩下去了!”
“叶师兄明明被幻术花粉侵扰,还能打出这样的反击!”
迷雾散尽,擂台之上满目狼藉,遍地破碎的粉色花藤与冰晶碎片。
叶北海小臂的伤口渗出淡淡的血丝,脸色泛白,呼吸略有些急促。接连三场大战,身体的损耗已经快要抵达极限。
姜糯站在擂台另一侧,胸膛微微起伏,看向叶北海的目光,已经褪去所有温柔伪装,只剩下冷冽的戒备。
甜言蜜语的假象彻底撕碎,真正的较量,才刚刚走到白热化。
看台阴影之中,纸瞳少女白絮望着擂台上那道带着伤痕的白衣身影,白纸般的瞳孔,泛起一丝幽幽微光。
“裂痕……又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