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君子伪面，风雪残防（下续）

宣告声响彻演武广场的一刻，整片看台陷入短暂的窒息。

所有人都还没有消化眼前发生的一幕。

明明全程被死死压制，防御不断濒临破碎，连一次像样反击都打不出来的叶北海，居然舍弃全部防御，以搏命般的险招，把实力远高于自己的沈临舟撞出擂台。

片刻之后，如山的喧哗轰然炸开。

“赢了？居然又赢了？”

“可他方才明明已经快要撑不住，这到底是什么打法？”

“舍弃所有冰障赌一瞬破绽，这根本就是拿自身安危去赌啊！”

擂台上，沈临舟踉跄站稳在擂台之下的地面，青衫衣袖还残留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低头看向自己被冰丝缠冻过的手腕，经脉里那一丝短暂凝滞还没有完全消散。脸上那副温润谦和的面具，第一次裂开一道缝隙。

错愕、难堪，还有一丝难以压制的愠怒，在眼底一闪而过。

他谋划许久，借着抽签排布拿到这一场对局，本想当着全宗门的面，堂堂正正击溃状态残缺的叶北海，既收获胜利，又博下体恤同门的美名。

万万没料到，对方不按常理出牌，不靠术法对拼，不靠修为碾压，仅凭临场的狠绝算计，直接破了他步步稳妥的布局。

周围不少弟子的目光已经悄悄投向他。方才口口声声劝对方认输保全道基，结果自己被逼落擂台，这番前后对照，分外讽刺。

沈临舟迅速压下心绪，重新敛好神色，再抬眼时，又是那副从容大度的模样。只是那笑意，已经少了几分真心。

“叶师弟好手段。”他对着台上拱手，声音依旧清朗，“是我太过拘泥攻势，忽略近身破绽，输得心服口服。”

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落败原因归于自身疏忽，绝口不提自己暗中占尽实力优势。

叶北海站在擂台中央，肩头微微起伏。

方才那一次全力爆发，代价远比看上去沉重。

《借灵衍诀》强行超负荷运转，残卷缺失的行气节点如同烧红的细针，在经脉之中反复穿刺。一口腥甜死死被他压在咽喉，没有吐出来。袖中的双手指尖微微发麻，寒气运转已经出现一丝不受控的颤抖。

胸口的凝神玉滚烫，源源不断淌出柔和神魂之力，拼命抵消体内翻涌的紊乱，才勉强不让他当场显露伤势。

这是险胜。

是用透支身体换来的胜利。

表面风光晋级，内里的损耗，已经到达警戒线。

叶北海对着台下的沈临舟微微回礼，不多言语。多说多错，此刻沉默，便是最好的应对。

看台边角。

纸瞳少女白絮端坐原处，白纸一般的瞳孔紧紧锁着擂台上白衣身影。旁人看见的是一场精彩的以弱搏强，而她看见的是底下的千疮百孔。

“强行越界运转灵力……经脉已经留下暗伤。”她轻声喃喃，声音细得几乎被人声淹没，“外壳赢了，内里已经受损。下一次，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她没有失望，反而生出更深的兴致。比起一帆风顺的强者，这种不断在破碎边缘挣扎求生的人，更让她着迷。

一旁，闻双左脸挂起惊叹的浅笑，跟着周遭众人一同为这场险胜轻轻点头，可他的右脸，一片冰寒漠然。

手中一枚薄薄玉笺，灵力微光流转，正在默默记录方才全部对战细节。

“靠弃防搏命取胜，不能重复第二次。一旦对手有所防备，此招作废。弱点进一步确认：无法长久高强度作战，超负荷必受反噬。”

一字一字，全部记下，成为日后可以置人于死地的筹码。

不远处人群缝隙，顾细缩在阴影之中，脖颈肩骨传来一阵阵细碎咔咔摩擦声响。他没有看见期待中的彻底崩塌，眼中却燃起更加偏执的火光。

“还没有碎……但裂痕变多了。伤藏在身体里面，看不见，但是实实在在存在。”

他嗅得到那种属于“破损”的气息，知道叶北海风光的外壳之下，已经添上新的伤口。

观赛人群里，洛清漪握着折扇的手指悄然收紧，扇骨几乎要被捏出裂痕。

接连两场，所有人都觉得叶北海大势已去，可他硬生生两次逆转战局。

这已经超出了“运气”可以解释的范畴。

嫉妒像细密的藤蔓，在心底疯狂缠绕生长。她柔声和身边同门交谈，语气依旧温婉：“叶师弟临场应变真是世间罕见，只是这般透支自身，对神魂损伤怕是只会越来越重，真不知道还能撑几场。”

轻描淡写几句话，又悄悄把风向引回“叶北海全靠硬撑，迟早要垮掉”。

高台之上。

五长老悬着的心缓缓落下，却没有半分欣喜，眉头锁得更紧。

他修为高深，隔着遥遥距离，清晰感知到叶北海体内那股压下去的伤势。

赢是赢了，但每一战都在消耗根基。

所谓神魂受古简残力侵扰，果然不是虚言。再这么打下去，不需要敌人击败他，他自己就会被自身灵力反噬拖垮。

五长老暗暗下定决心，若是下一轮对局，叶北海状态再继续恶化，他便会不顾大比规矩，直接出手叫停。

擂台上，管事长老等待二人退场之后，高声宣告接下来的流程。

“二轮对战结束，胜出者晋级八强。半刻之后，进行八强抽签！”

欢呼声、议论声依旧沸反盈天。

叶北海纵身跃下擂台，刚落到地面，一阵微弱的眩晕便袭来。他不动声色，脚步平稳，缓步离开擂台周边喧闹人群，寻到广场一处偏僻石柱后方。

背靠着冰凉的石柱，隔绝大部分旁人视线。

周围依旧人来人往，时不时有路过的弟子投来好奇、敬畏或是怀疑的目光。

他闭上双眼，快速调息。

凝神玉持续护住识海，小心翼翼运转《借灵衍诀》，试图抚平经脉里密密麻麻的刺痛暗伤。

但残卷残缺的硬伤摆在那里，只能舒缓，无法根治。只要再度催动高强度灵力，旧伤立刻便会复发加重。

“搏命的奇招，只能用一次。”叶北海在心底冷静复盘刚刚一战。

沈临舟吃了疏于防备的亏，八强之后的对手，必然会提前提防近身突袭。这套弃防诱敌的打法，再用便是自投罗网。

而且体内暗伤已存，接下来的战斗，容错率会变得更低。

衣襟内侧，那枚裹着隔绝神识绢布的残卷玉简静静贴着心口。

他隐隐察觉到一丝极淡的牵引，似乎残卷也在回应方才超负荷的灵力运转。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缓缓靠近。

来人步伐从容，气息收敛，没有敌意，却带着审视。

叶北海睁开眼，抬眸望去。

是沈临舟。

他遣开了身边跟随的同门，独自一人走到石柱旁，脸上已经完全褪去落败的失意，恢复那副正派大师兄的模样。

“叶师弟。”沈临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避开周遭旁人耳朵，“两场对战，你赢的很巧妙。可我看得出来，你每一场，都在拿自身道基做赌注。”

叶北海没有接话，静静看着他，静待下文。

沈临舟目光沉沉，语气听似劝诫，实则暗藏试探：

“古简残力扰乱神魂，这般伤势拖延不得。大比之争，不过虚名。若是你愿意主动放弃后续比试，我可以去向诸位长老进言，为你寻来宗门珍藏的神魂调养奇宝，安心闭关休养，远比在这里一次次透支自己要好。”

表面是为他谋求机缘，实则是变相劝他退赛。

一旦主动退赛，等于当众坐实“伤势已经撑不下去”的流言。所有胜利，都会被归为回光返照。

叶北海心中通透，淡淡回应：

“多谢师兄好意。但大比尚未结束，我还想继续一试。”

沈临舟眼底掠过一丝暗色，面上依旧温和点头：

“既然师弟心意已决，我便不多劝。只是还望你万事保重。八强之中高手如云，其中有些人，可不像我还会顾及同门情分。”

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提醒，沈临舟转身离去。

话里有话。

他在暗示，八强名单里，有人手段阴狠，不在乎伤人根基。

是善意提点，还是故意恐吓扰乱心神，真假难辨。

叶北海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按在胀痛的经脉处。

半刻时间转瞬即逝。

广场中央，八强抽签的号令响起。

晋级的八名弟子陆续聚拢过去。

叶北海压下体内不适，起身汇入人群。

他能感觉到，数道视线依旧牢牢黏在自己身上。

白絮白纸般的目光，闻双冰冷的记录眼神，顾细骨骼咔咔作响的窥视，还有隐藏在人海深处，那名黑衣人若有若无的锁定。

猎网没有收拢，只是收得更紧。

走到签筒之前，叶北海伸手，探入冰凉的玉签之中。

指尖触碰到玉牌的瞬间，一行符文映入眼帘。

姜糯。

蜜糖蛇女，姜糯。

那个说话永远甜软，最喜欢假意亲近，背后出手最是无情的女子。

周遭响起一阵抽气声。

八强之中最难缠的对手，落到了他的手上。

姜糯就站在不远处，一身浅粉衣裙，眉眼弯弯，唇角挂着甜丝丝的笑意，察觉到叶北海望过来，还特意朝他轻轻眨了眨眼，看上去纯真无害。

可那笑意底下，满是算计的寒光。

八强第一场，对战蜜糖蛇女姜糯。

软语藏刀，假意温存，这一战，凶险不会亚于对上沈临舟。

叶北海握紧手中玉牌，心神沉定下来。

肉体的暗伤还在隐隐作痛，暗处无数眼睛虎视眈眈，明面上的对手擅长攻心设局。

前路步步皆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