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爬上山巅,淬体校场的青石地面被晒得温热,外门试炼的开考大典已进行至半程。掌门清风真人端坐于高台正殿,嫡庶两脉长老、执事分列两侧,台下数千外门弟子按片区列队,甲胄与剑鞘碰撞的轻响交织,汇成一片肃穆的喧嚣,与青芜坪杂役房的狼藉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墨卿带着林青芜与负伤的赵石,绕开校场主队列,径直走向西侧的临时药帐。帐内由药王谷外派的医师坐镇,摆满了疗伤丹、清瘀膏与止血绢布,是专为试炼中负伤弟子设立的救治点,此刻尚无人前来,反倒成了僻静之处。
医师为赵石检视了胸腹与手肘的伤势,所幸只是皮肉挫伤与轻微内震,并未伤及筋骨,敷上特制的清瘀膏、喂服一枚养气丹后,面色便缓和了不少。林青芜心口的脉滞之伤,在养心诀持续调息下已无大碍,他谢绝了医师的诊察,守在赵石身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内的玄铁令,残夜反噬的痛感与方才缠斗的紧绷,仍残留在经脉之中。
药帐外,校场高台之上的惩戒已然执行完毕。张承业赤着左臂,受了十戒尺,尺风灌注内劲,臂上早已肿起道道紫痕,却依旧强撑着倨傲姿态,立在庶脉队列之中,怨毒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钉在药帐口的林青芜身上。身旁的李执事低声劝慰,眼底却藏着阴鸷算计,显然并未放弃针对林青芜的谋划。
苏墨卿立在药帐帘边,望着高台上的派系站位,轻叹一声转身看向林青芜,眉宇间凝着深重的忧虑:“张执礼一系早已将试炼考评视作私器,今日承业受罚,他们必定会将这笔账算在你头上。灵犀崖猎兽试炼的巡守、评判人手,半数都是庶脉心腹,你虽无需入试,可往后在山门劳作,难免要踏入后山地界,一步不慎,便会落入他们布下的死局。”
林青芜垂首应声,心底了然。青云山的嫡庶倾轧从不是台面之上的口舌之争,而是渗透在门禁、试炼、劳作每一处的生死算计,张承业的刁难只是明枪,庶脉一系的暗箭,才是真正的致命威胁。他抬眸看向苏墨卿,语气沉静却坚定:“长老庇护之恩,青芜铭记于心,只是祸端因我而起,我不愿再因自身,拖累长老与石哥。”
“你我之间,无需言此。”苏墨卿摆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竹符篆,符面刻着细碎的云纹,是外门长老的贴身信物,“持此符篆,青芜坪至守拙药圃的地界,巡守弟子不敢随意阻拦,往后采薪、采药,便走竹符划定的小径,避开灵犀崖与庶脉管控的山道。另外,养心诀与剑谱残卷,务必藏于无人可及之处,玄铁令的异动切不可再轻易触发,你如今修为尚浅,强行引动铁令劲力,只会引火烧身。”
林青芜双手接过竹符,指尖触到符面的温润纹理,心中暖意翻涌。在这派系林立、冷若冰霜的青云山,苏墨卿与赵石,是他仅有的倚靠与暖意。他将竹符贴身藏好,对着苏墨卿深深一揖,尚未等两人再多言,药帐外便传来了杂役管事粗哑的呼喊声。
“青芜坪杂役听令,即刻前往校场东侧,搬运试炼箭靶与测力桩,延误时辰,按门规杖责二十!”
管事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苛责,显然是受了庶脉执事的授意,要将林青芜调至张承业一系的视线范围内,再度寻滋挑事。赵石挣扎着想要起身同往,却被林青芜按住肩头:“石哥安心养伤,这点活计,我一人便可应付。”
他掀开帐帘走出,迎面便撞上三五个平日里依附张承业的外门弟子,几人抱着剑臂斜倚在廊柱上,嘴角挂着戏谑的鄙夷,显然是在此等候多时。为首的白面少年名唤周坤,是张承业的头号跟班,修为堪堪踏入三流境中期,素来爱仗势欺人。
“哟,这不是能打服两位同门的杂役大爷吗?怎么,刚靠长老护着躲过一劫,又出来当牛做马了?”周坤上前一步,故意撞向林青芜的肩头,三流境的内劲暗自灌注,意图将人撞倒在地,当众折辱。
林青芜足下暗运青芜归野步法,重心微沉,内息顺着足底卸开力道,身形稳如磐石,反倒是周坤自身踉跄半步,引得周遭几名弟子哄笑出声。周坤面色一沉,抬手便要挥掌扇来,掌风裹挟着凌厉内劲,比之寻常杂役管事的惩戒,要狠辣数倍。
“周师兄,校场之内律堂弟子巡守,私斗惩戒,可比杂役房重上数倍。”林青芜抬眸直视对方,眸底无半分惧色,养心诀内息悄然运转,指尖已凝起微不可查的青芒,若是对方执意动手,他不介意再以青芜剑式,给对方一记教训。
周坤抬在半空的手掌顿住,余光瞥见不远处律堂弟子的青袍身影,终究是不敢在试炼大典上造次,悻悻收回手,恶狠狠啐了一口:“算你走运,等着吧,灵犀崖的试炼结束,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说罢,几人簇拥着离去,临走前还故意将堆放整齐的箭靶推倒,散落的竹箭铺满地面,摆明了要让林青芜耗费更多气力收拾。林青芜默然上前,弯腰捡拾散落的箭支,将竹箭一捆捆码齐,动作沉稳规整,全然没有因对方的挑衅而动怒。
可他未曾留意,在他俯身拾箭之际,青芜坪的十余名杂役,在赵石的搀扶下,悉数赶至了校场东侧。赵石手肘的伤处还敷着药布,面色依旧苍白,却领头走到林青芜身侧,一言不发地弯腰拾箭,其余杂役见状,也纷纷上前,散落一地的竹箭,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林青芜站起身,看着身旁衣衫破旧、面色黝黑的同伴,眸底泛起一丝酸涩。这些杂役大多是孤儿流民,在山门底层苟活,平日里谨小慎微,从不敢招惹外门弟子,可今日,却因他,集体站出来直面庶脉一系的刁难。
“石哥,你们怎么来了?伤势还未痊愈,该在药帐休养才是。”林青芜快步上前,想要扶住赵石。
赵石摆了摆手,憨厚的脸上带着执拗的坚定:“青芜,你护过我,我们这些在青芜坪一起摸爬滚打的兄弟,也不能看着你被人欺负。张承业、周坤他们欺人太甚,咱们虽是杂役,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今日有兄弟们在,他们休想再随意刁难你。”
身旁的杂役们纷纷应声,平日里怯懦的眼眸里,此刻都燃着几分血性。三年来,林青芜在青芜坪从不与人争抢,重活累活抢着干,有人负伤他便替人顶班,有人挨饿他便分出自己的口粮,这份润物无声的善意,在这一刻,化作了底层杂役抱团相护的底气。
林青芜望着眼前的同伴,喉头微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的“多谢”。他从未想过,自己在泥沼之中的点滴善意,会在身陷倾轧之时,汇成一道护住自身的屏障。这青云山的规矩如铁,嫡庶如渊,可底层小人物的相濡以沫,却成了破开冰冷桎梏的一抹暖意。
就在众人收拾完毕,准备搬运测力桩时,李执事带着两名巡守弟子再度走来,此人方才在高台上受了苏墨卿的斥责,心底积怨,此刻便要将怒火撒在杂役身上。他目光扫过众人,指着校场后方的断崖步道,语气冰冷地下令:“这批测力桩,即刻搬运至灵犀崖入口的试炼台,半个时辰内必须到位,延误一刻,全体杂役杖责三十,扣发三月口粮。”
灵犀崖步道崎岖陡峭,临崖一侧仅有半尺宽的护栏,平日里便是外门弟子行走,也需小心翼翼,如今要搬运数百斤重的裹铁测力桩,半个时辰往返,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分明是刻意构陷,想要借失足坠崖的由头,除掉林青芜与一众护着他的杂役。
杂役们闻言,面色瞬间惨白,几名年纪尚小的杂役,更是吓得浑身发颤。赵石上前一步,对着李执事拱手求情:“执事大人,步道险峻,测力桩过重,半个时辰实在难以完成,还请宽限时辰,我等必定尽快搬运。”
“宽限?试炼大典在即,耽误了弟子应试,你担当得起吗?”李执事冷笑一声,挥手示意巡守弟子催促,“要么即刻动身,要么现在便领杖责,逐出青云山,你们自己选。”
林青芜拉住想要再度求情的赵石,上前一步直视李执事,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这活计,我们接了。只是若是按时完成,还请执事承诺,往后一月,不再苛责青芜坪杂役,免除所有额外苦役。”
李执事料定众人不可能完成,当即应下:“好,若是半个时辰内到位,我便应你所求,若是做不到,全体杖责放逐,休怪我无情。”
林青芜不再多言,转身看向一众杂役,快速排布分工:“石哥与几位伤势未愈的兄弟,在步道入口负责接应,其余人分成三组,轮流抬桩,我守在临崖一侧,把控方向。”
他将青竹符攥在掌心,玄铁令的温润气息顺着经脉游走,养心诀内息运转周身,主动站在了最危险的临崖位置。测力桩的重量尽数压在肩头,粗糙的木棱硌破了肩头的皮肉,渗出血迹,可他脚步依旧稳健,青芜归野步法化作细碎的步点,在陡峭步道上稳稳前行,牢牢稳住测力桩的重心,避免同伴被坠力带落悬崖。
杂役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喊着低沉的号子,在陡峭的步道上艰难前行。林青芜守在临崖一侧,数次避开松动的石棱,以自身内息卸开坠力,护住了身旁的同伴。原本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众人抱团发力之下,竟在半个时辰的最后一刻,将所有测力桩搬运至灵犀崖试炼台。
李执事看着整齐摆放的测力桩,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是碍于律堂弟子在场,无法反悔,只能咬牙应下此前的承诺,拂袖离去。
夕阳西斜,试炼的首轮考核渐渐落幕,杂役们相互搀扶着走下灵犀崖步道,肩头虽布满伤痕,脸上却挂着劫后余生的笑意。赵石拍着林青芜的肩头,憨厚地笑着:“青芜,咱们做到了,往后总算能过几日安稳日子了。”
林青芜望着身旁的同伴,又望向山巅云雾缭绕的青云正殿,眸底的沉静之中,多了几分坚定的锋芒。同门倾轧的阴云未散,庶脉一系的算计未停,玄铁令与剑谱的秘辛未解,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青芜坪的暖意,杂役兄弟的相护,苏墨卿的庇护,成了他在剑道之路上,最坚实的底气。
回到青芜坪,子夜时分,林青芜依旧在柴垛后潜心参悟,玄铁令的温热顺着心脉游走,与养心诀、剑谱残卷的气息愈发契合,白日搬运测力桩时的劲力运用,竟让他对青芜断流式的沉劲法门,有了新的体悟。丹田内的气团愈发凝练,三流境初期的修为,在实战与参悟的双重打磨下,正稳步向着中期迈进。
山风掠过青芜坪的枯木,远处灵犀崖的试炼号角仍在回响,张承业的怨毒、李执事的阴鸷、庶脉一系的野心,交织成笼罩青云山的阴霾。可藏在杂役皮囊下的少年,携着同伴相护的暖意,握着初成的青芜剑道,在黑暗之中,稳稳扎下了根,静待着破土而出、刺破阴霾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