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午后开始的。
起初只是稀疏的雨点，敲打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渐渐密集起来，连成一片雨幕，将窗外的世界模糊成水彩画。雨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被放大，像是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击着时光的节奏。
锦年坐在三楼东侧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深海魂兽图谱》。浅蓝色的双马尾在窗边透进来的灰白光线中显得柔和，红白格纹的蝴蝶结在昏暗的光线下变成暗红色。她握着铅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被雨声包裹，几乎听不见。
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雨中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曳，叶片被洗得发亮，深绿中透着油润的光泽。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流下，将外面的世界切割成碎片。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荡。
锦年没有抬头，直到脚步声在她对面的位置停下。
她抬起眼，浅蓝色的眼瞳对上了一双银灰色的眼睛。
锦一站在那里，银白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他肩上搭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已经被雨打湿了一角，颜色深了一块。白色衬衫的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的左手拿着一把黑色的伞，伞尖还在滴水，在光洁的地板上积起一小滩水渍。
“下雨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锦年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肩头湿了一块的校服上：“你没带伞？”
“带了一把。”锦一举了举手中的黑伞，“但雨太大，从训练场跑过来的。”
他在对面的位置坐下，将湿了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黑伞靠在桌腿旁。水珠顺着伞骨缓缓滑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圈深色。
锦一从包里取出那本《极地魂兽生态考》，翻到上次看到的那一页。银灰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深邃，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他的手指抚过书页，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两人隔着桌子，在雨声中各自阅读。
图书馆里很安静，除了雨声，就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远处有管理员推着小车整理书籍，车轮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低沉而规律，像是某种背景音。
锦年放下铅笔，揉了揉眼睛。她看向窗外——雨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窗外的世界已经完全模糊，只能看见一片晃动的灰绿，那是梧桐树在雨中的影子。
“你相信深海有人鱼吗？”她忽然问，声音很轻，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
锦一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瞳看向她：“《深海魂兽图谱》看到人鱼篇了？”
“嗯。”锦年将书转过来，指着其中一页的插图，“书上说人鱼只是传说，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我在想，就像雪女一样，也许只是因为见到的人太少，或者……”
“或者它们根本不想被看见。”锦一接上她的话，银灰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闪烁，“深海魂兽大多生活在人类无法到达的深度，人鱼如果存在，应该也是如此。”
锦年偏头，浅蓝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你看过《深海探索手记》吗？作者说他曾在深渊海沟附近听过歌声，很美，像是从海底最深处传来的。”
“看过。”锦一点头，从包里取出那个皮质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第三十七章，作者描述的那种歌声，他说‘那不是任何已知魂兽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一种语言，古老而忧伤’。”
锦年睁大眼睛，浅蓝色的眼瞳中倒映着笔记本上的字迹：“你也记下来了？”
“嗯。”锦一说，将笔记本推到她面前，“我觉得很有意思。如果那真的是人鱼的歌声，那它们一定有自己的文明，自己的历史，自己的故事。”
锦年接过笔记本，仔细阅读那一页。锦一的字迹清秀工整，用黑色墨水写成，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他在那段关于歌声的描述旁边，用铅笔标注了几个问题：
1. 声波频率分析——是否超出人类听觉范围？
2. 深渊海沟的水压环境——什么样的生物能在那种深度发声？
3. 歌声的周期性——是否有规律可循？
“你想研究这个？”锦年抬头，浅蓝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中像是会发光。
锦一点点头，银灰色的眼瞳看向窗外密布的雨幕：“我想申请一个课题，关于深海未知魂兽的声音信号分析。但导师说证据不足，立项难度很大。”
“我可以帮你。”锦年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父亲是海洋魂兽学家，他的资料库里有很多未经公开的深海录音。虽然大多数都是杂音，但也许……能从中找到什么。”
锦一看着她，银灰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睁大。窗外的雨声在这一刻变得遥远，图书馆里的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对面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和眼中坚定的光。
“为什么？”他问。
锦年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因为我相信。就像我相信雪女存在一样，我也相信深海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而如果那是真的……那该多美啊。”
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清晰，密集的雨点敲打在玻璃上，像是在为这段话伴奏。
锦一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好。”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纸，拿出一支笔，开始画什么。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锦年安静地看着，浅蓝色的眼瞳专注地追随着他的动作。
那是一张简单的示意图——深海剖面图，标注着不同的深度、水压、温度区域。在最下方的深渊海沟位置，他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旁边用清秀的字迹写着：歌声的来源？
“这是深渊海沟的大致地形。”锦一说，将纸推到她面前，“如果人鱼真的存在，它们很可能生活在这个区域。但问题是，我们现在的技术无法到达那么深的地方。”
锦年接过那张纸，仔细看着。窗外的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柔和，像是背景音乐。图书馆里的光线愈发昏暗，管理员已经打开了远处的几盏灯，昏黄的灯光在雨天的午后显得格外温暖。
“我父亲有一个朋友，是深海魂导器设计师。”锦年说，手指轻轻点着纸上的深渊海沟位置，“他设计过一款能够下潜到一万米深度的探测魂导器，但还没有实际应用过。也许……我们可以申请使用。”
锦一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瞳在昏黄的灯光下变得温暖：“那需要很多手续。”
“我知道。”锦年微笑，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但如果我们能整理出足够的理论依据，也许学院会支持。”
她从自己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列着一个计划表：
1. 收集现有深海录音资料（父亲资料库）
2. 声波频率分析（学院魂导实验室可借用设备）
3. 对比已知深海魂兽声音特征（图书馆资料）
4. 撰写初步研究报告（一个月内完成）
5. 提交课题立项申请（下个月截止）
锦一看完，银灰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已经计划好了？”
“昨晚想的。”锦年说，浅蓝色的眼瞳微微垂下，“我觉得……这个课题值得做。”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密集的雨幕变成稀疏的雨丝。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几缕，在窗玻璃上折射出细小的彩虹。图书馆里的光线变得明亮了一些，昏黄与灰白交织，有种胶片照片般的质感。
锦一看着那张计划表，许久，轻声说：“谢谢。”
锦年摇摇头，浅蓝色的发丝随之晃动：“不用谢。我也是……想证明一些东西。”
两人再次沉默，各自看着桌上的纸张。雨声渐歇，只剩下檐角滴水的滴答声，规律而舒缓。远处有学生开始收拾东西离开，椅子拖动的声音在地板上摩擦出沉闷的声响。
“闭馆时间快到了。”锦年看了看墙上的钟。
“嗯。”锦一应道，开始整理东西。
两人将书籍放回书架，收拾好笔记本和笔。锦一拿起那把黑伞，伞尖还在滴水。锦年则从包里取出一把浅蓝色的折叠伞，伞面上印着细小的白色雪花图案。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三楼，二楼，一楼。雨后的空气从门口涌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图书馆门口，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已经裂开几道缝隙，阳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将湿润的地面照得发亮。梧桐树叶上挂满水珠，每一颗都在光中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你回宿舍？”锦一问，银灰色的眼瞳看向她。
“嗯。”锦年点头，“你呢？”
“我也回宿舍。”锦一说，撑开黑伞，尽管雨已经停了。
两人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雨后清新的校园。水洼里倒映着裂开的天空，和梧桐树湿润的影子。远处有学生在操场上奔跑，溅起一片水花，笑声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那……明天见？”锦年说，撑开浅蓝色的伞。
“明天见。”锦一点头。
两人走下台阶，在路口分开。锦一往东，锦年往西。浅蓝色的伞和黑色的伞在雨后湿润的空气中逐渐远去，像是两朵移动的云。
锦年走到梧桐大道中段时，回头望了一眼。
锦一已经走远，黑色的伞在湿润的空气中变成一个移动的黑点。他的银白色头发在伞下若隐若现，在灰蒙蒙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浅蓝色的伞在手中轻轻转动，伞面上的白色雪花图案在光中仿佛在飘落。
而图书馆三楼东侧，靠窗的那张橡木桌上，阳光终于从云层缝隙中完全透出，落在桌面上。在光中，能看见桌面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只留下淡淡的痕迹。但在那些痕迹中，似乎还能看见两张纸的影子——一张画着深海剖面图，一张列着计划表。
窗外，一只麻雀停在窗台上，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然后振翅飞走。
在它飞过的轨迹上，残留着一道细小的水雾，在阳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
而在深渊海沟的最深处，或许真的有什么在歌唱。那歌声古老而忧伤，穿过一万米深的海水，穿过黑暗与压力，在无人听见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就像有些相遇，虽然短暂，但已经在深海般的记忆中，刻下了不会消逝的痕迹。
锦一走到宿舍楼下，收起黑伞。伞尖还在滴水，在地面上积起一小滩水渍。
他抬头，望向西边的天空——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一片清澈的蓝。阳光从云缝中倾泻而下，将整个校园照得发亮，每一片湿润的叶子都在光中闪耀。
他想起锦年浅蓝色的眼睛，和眼中那种相信着什么的光芒。
然后他转身，走进楼内。
而在女生宿舍那边，锦年站在窗前，看着天边逐渐散开的云。浅蓝色的伞靠在墙边，伞尖还在滴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圈水渍。
她想起锦一银灰色的眼瞳，和虹膜中那些碎钻般的光点，在昏暗的图书馆光线中，像是深海中的星光。
窗外，一只蝴蝶从湿漉漉的花丛中飞起，翅膀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
它振动翅膀，飞向裂开的蓝天，在湿润的空气中划出一道轻盈的轨迹。
而在图书馆的某张桌子上，两张纸被管理员收起，放进失物招领处的盒子里。但在那两张纸上，还残留着少年和少女的笔迹，和一段关于深海与歌声的、刚刚开始的对话。
雨已经完全停了。
天空彻底放晴，阳光普照，将雨后的一切照得闪闪发光。
而在深渊海沟的最深处，那歌声还在继续，古老而忧伤，在无人听见的黑暗中，诉说着一个关于深海、关于孤独、关于等待的故事。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听见。
也许就是现在，在东海学院的图书馆里，有两个少年，正在计划着如何听见那歌声。
阳光从窗子射入，落在失物招领处的盒子上，将盒子的边缘照得发亮。
而在盒子里，那两张纸安静地躺着，等待着下一次被取出，被阅读，被继续书写。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蝉开始鸣叫，声音清脆，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很远。
像是某种宣告——
夏天还未结束。
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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