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学院的图书馆,是一座三层高的古朴建筑。红砖外墙爬满深绿的常春藤,窗框是褪色的暗红木,玻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琥珀色。馆内很安静,只听得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三楼东侧,魂兽学区域。
锦年踮着脚尖,试图够到书架顶层的那本《千年魂兽图鉴·极北篇》。她浅蓝色的双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蓬松的编发边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阳光中泛着细碎的光。红白格纹的蝴蝶结微微歪斜,像是随时要振翅飞走的蝶。
那本书放得太高了。
她的指尖勉强触到书脊底部,却无法将它抽出。踮起的脚尖开始发酸,身体在过道狭窄的空间里微微摇晃。
“要帮忙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清冷,带着少年特有的、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质感。
锦年转身,浅蓝色的眼瞳对上了一双银灰色的眼睛。
锦一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银白色的头发在图书馆昏黄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珠光。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干净的锁骨。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银灰色的眼瞳在书架间的阴影中,像两枚沉在水底的银币。
他比她高一个头,此刻微微仰头看着那本书的位置,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分明。
“是那本绿色的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破图书馆的宁静。
锦年点点头,抱着怀里的两本书退开半步,给他让出空间:“《千年魂兽图鉴·极北篇》,谢谢。”
锦一抬手,轻易就将那本厚重的书籍抽了出来。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在抽书的瞬间,锦年瞥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很旧,颜色淡得几乎看不清。
“给。”他将书递过来,银灰色的眼瞳平静地看着她。
“谢谢。”锦年接过,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他的手很凉,像玉石。
两人在狭窄的书架过道里对视了三秒。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切割出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中缓慢旋转,像是被放慢的时间颗粒。
锦年的浅蓝色眼瞳在光线下像是透明的琉璃,能看见虹膜细腻的纹理。锦一的银灰色眼瞳则深一些,虹膜边缘有极细的银色光点,像是碎钻嵌在银箔上。
“你也对极北魂兽感兴趣?”锦年问,声音轻柔,像羽毛拂过纸面。
锦一点点头,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书——《极地魂兽生态考》:“在做一个关于冰属性魂兽的课题。”
“冰属性……”锦年微微偏头,浅蓝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是雪女的章节吗?”
锦一的手顿了一下,银灰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么知道?”
“猜的。”锦年抱着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雪女是极北之地最神秘的魂兽之一,但相关资料很少。你那本书的第三章,应该是唯一系统记录雪女生态的现代文献。”
锦一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书,封面上确实写着第三章:雪女传说与生态观察。
“你读过?”他问。
“去年读过。”锦年微笑,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整个人在光中温柔得像一幅水彩画,“很精彩,尤其是关于雪女魂技‘冰晶舞’的分析,虽然只有三页,但作者观察得很仔细。”
锦一看着她,银灰色的眼瞳在阴影中微微闪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去那边的阅读区。”锦年示意了一下窗边的位置,“不打扰你了。”
“好。”
她抱着三本书转身,浅蓝色的双马尾在转身的瞬间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红白格纹的蝴蝶结在光中轻轻晃动,像真的蝶在振翅。
锦一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窗边的背影。阳光从她身后打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浅蓝色的发丝在光中几乎透明。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书,第三章的书页边缘,有一个很小的折角。
他翻到那一页。
在关于“冰晶舞”的那段描述旁边,有一行娟秀的铅笔字迹:
“观察有误,雪女起舞时足尖不触地,应为悬浮。作者可能距离过远,或受光线影响。——锦年,于去年深秋”
字迹很轻,几乎看不清,但确实是铅笔写的。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文中的那句话。
锦一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腹能感觉到纸张上极细微的凹凸。
他抬头,望向窗边的位置。
锦年已经坐下,将三本书在桌上摊开。阳光从她左侧的窗子射入,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投下睫毛长长的影子。她微微低头,浅蓝色的发丝垂在颊边,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锦一拿起书,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宽大的橡木桌,各自埋首于书页之间。阳光在桌面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块,尘埃在光中缓慢舞蹈。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某个角落传来的、极轻的脚步声。
锦一翻开《极地魂兽生态考》,找到第三章。
他阅读得很慢,很仔细,尤其是在那段关于“冰晶舞”的描述上停留了很久。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对面的锦年,银灰色的眼瞳在光线下变成浅灰,虹膜中那些碎钻般的光点此刻清晰可见。
锦年专注于手中的《千年魂兽图鉴》,偶尔会用铅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录什么。她的笔迹娟秀,字很小,但很清晰。阳光从她左侧打来,将她握着铅笔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时间在书页间缓慢流淌。
窗外,梧桐叶在午后的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少年们训练时的呼喝声,但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锦一翻到第三章的最后一页,那里有铅笔写下的另一行小字:
“雪女的传说,或许不只是传说。在极北深处,有人见过真正的冰晶舞。那是一个下雪的夜晚,月光很亮。——锦年,补记于初雪日”
他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瞳看向对面的锦年。
她正好也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瞳对上他的。
两人隔着桌子,在午后安静的阳光中对视。
“你也相信雪女真的存在?”锦一问,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静谧。
锦年点点头,放下铅笔:“我见过冰晶舞的痕迹。在极北的冰川上,有一种特殊的冰晶排列,像是有人在那里跳过舞。那是我八岁那年,和父亲去极北考察时看到的。”
锦一的银灰色眼瞳亮了一下:“在哪里?”
“北纬78度,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冰川。”锦年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冰面上有螺旋状的冰晶排列,很规律,像是某种步法留下的。父亲说那可能是自然形成的,但我不信。那太美了,不像是自然能做到的。”
锦一沉默了片刻,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皮质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推到桌子中央。
那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画的是冰川地貌,在中央位置,有一个用铅笔细致描绘的螺旋图案,旁边用清秀的字迹标注着:冰晶舞痕迹,北纬77.5度,于三年前深冬。
锦年睁大了眼睛,浅蓝色的眼瞳中倒映着那张草图:“你也见过?”
“嗯。”锦一点头,银灰色的眼瞳在光中微微闪烁,“我父亲是极地考察队的成员,三年前带我去过一次。那个冰川也没有名字,但和你描述的位置很接近。”
两人再次沉默,看着桌上那张草图。阳光在纸面上移动,将铅笔的痕迹照得愈发清晰。那螺旋状的图案,在光中仿佛真的在旋转。
“所以,雪女可能真的存在。”锦年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可能。”锦一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窗外吹进一阵风,翻动了桌面的书页。锦年伸手按住,浅蓝色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锦一也伸手,两人的手指几乎同时按在同一页上。
指尖相触,很轻,很快。
锦年收回手,浅蓝色的眼瞳低垂,脸颊微微泛红。
锦一也收回手,银灰色的眼瞳看向窗外,喉结微微滚动。
风停了,书页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图书馆闭馆的预备钟声,悠长,低沉,在安静的馆内回荡。
“该走了。”锦年合上书,开始整理东西。
“嗯。”锦一也合上笔记本,将书放回书架。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魂兽学区域,在楼梯口停下。
“明天还会来吗?”锦一问,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会。”锦年点头,浅蓝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中像是会发光的宝石,“我还有一个关于深海魂兽的课题要做。”
“我也是。”锦一说,银灰色的眼瞳看着她,“关于深海魂兽的共生关系。”
两人再次对视,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那,明天见。”锦年说,抱着书走下楼梯。
“明天见。”锦一站在楼梯口,看着她浅蓝色的双马尾在昏暗中逐渐消失。
他站了很久,直到闭馆的钟声再次响起,才转身离开。
走出图书馆时,夕阳已经西斜,天边被染成金红。梧桐大道上人影稀疏,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锦年已经走远,浅蓝色的背影在暮色中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在拐角。
锦一抬头,望向天边的晚霞。银白色的头发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紫,银灰色的眼瞳倒映着渐暗的天空。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皮质笔记本,翻到画着螺旋图案的那一页。在图案下方,有一行新写的铅笔字:
“今日,在图书馆,遇见一个相信雪女存在的女孩。她有一头浅蓝色的头发,眼睛像极北的晴空。她说她见过冰晶舞的痕迹,在八岁那年的深冬。——锦一,于秋日下午”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包里,转身走向宿舍的方向。
风起,梧桐叶飘落,有一片落在他肩头,是漂亮的枫红色。
他抬手拂去,指尖触到叶片,凉而脆。
远处,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像是一颗颗苏醒的星。
而在图书馆三楼东侧,魂兽学区域的那张橡木桌上,阳光已经移开,只留下一片阴影。
但在阴影中,似乎还能看见两个少年相对而坐的身影,在午后的光中,安静地阅读,偶尔交谈,指尖在书页间轻轻相触。
窗外,又一片梧桐叶飘落,在晚风中打着旋儿,像是在跳一支无人观看的舞。
而极北的冰川上,或许真的有一个雪女,在月光下跳着冰晶舞。她的足尖不触地,悬浮在冰面之上,旋转,旋转,裙摆飞扬,在月光中洒下一地碎钻般的光。
那支舞,已经跳了千年,或许还会再跳千年。
就像有些相遇,虽然短暂,但已经在时间的长河中,刻下了痕迹。
锦一走到宿舍楼下时,回头望了一眼图书馆的方向。
那座红砖建筑在暮色中静默矗立,常春藤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他想起锦年浅蓝色的眼睛,和在光中几乎透明的、握着铅笔的手指。
然后他转身,走进楼内。
楼梯间的声控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女生宿舍那边,锦年坐在窗前,看着渐暗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在窗玻璃上画着一个螺旋图案。
浅蓝色的发丝垂在颊边,红白格纹的蝴蝶结在暮色中变成暗红色。
她想起锦一银灰色的眼瞳,和虹膜中那些碎钻般的光点。
然后她收回手,在笔记本上写下:
“今日,在图书馆,遇见一个也见过冰晶舞痕迹的男孩。他有一头银白色的头发,眼睛像冬夜的星辰。他说那是三年前的深冬,在北纬77.5度的冰川。——锦年,于黄昏”
窗外,第一颗星亮起,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孤独地闪烁。
而图书馆里的那张橡木桌,在完全的黑暗中,静静等待着明天的阳光。
等待下一场,安静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