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苏昌河留下来后，丹莳便不得不每天装作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不论是开口说话还是行事作风皆是一副温良恭敬的态度。
苏昌河倒也乐意见她一直这么装下去，反正累的不是他。
但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丹莳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把苏昌河送走，就算她处处流露不愿留人的心思，苏昌河也是充耳不闻的。
这么多天下来，苏昌河又怎会不知丹莳那点小心思？
眼见着丹莳装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却能在林间穿梭自如不激起任何风吹草动，搭弓射箭的手法也是相当的精妙。
如此精致的射术可非一朝一夕能够练就的。
这倒是并未应了先前那句好不容易才学会如何猎杀野物。
“这是不打算装了？”苏昌河依然坐在床榻上，一手虚搭在桌上一手拿着茶盏。
他那表情倒是别有用意，像早已看穿了丹莳的真面目，却又不打算提及。
“大人说笑了。”丹莳赔笑道。
“我看你是压根没打算装吧？先前就是在糊弄我，别以为我没看出来。”
这次丹莳不再言语。
“你就继续当你的哑巴，我不过说你两句，怎就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呛我一嘴了？”苏昌河正预往嘴里送茶水，思索间抬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丹莳那双几乎看不到光亮的眼睛。
“大人莫要再戏耍我了……”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也不是没察觉出此女的秉性，什么虚与委蛇，做事谨小慎微都只为保命，这些似乎都不足以形容丹莳。
就像初见其容颜时的那股即将从灵魂深处冲出的忧愁，眉间化不开抹不去的忧愁，这些或才是丹莳真正的面貌。
可那份忧愁究竟从何而来？能让一人活像丢了魂似的。
良久，二人都没有再开口。直到苏昌河将手中的茶全部饮下，才见丹莳张了张嘴，似要说些什么，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般才肯开口的。
“小女一直有个疑问，大人可是从上游的河道冲下来的？”
“不错。”苏昌河倒是一点也不避讳，见面前之人问起，他便答了。
丹莳嗓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破绽，“大人去那作甚？”
“你在这深山生活了那么久，怎会不知上游附近有间宅院？”苏昌河并未第一时间给予答复，反倒问起了丹莳，不论语气还是眼神无不透露着审视的意味。
丹莳仍未舒展开眉头，反倒是眸中增添了更多的忧虑。
苏昌河见丹莳嘴唇嗫嚅着半天无法作答，便顺着话题又继续说了下去，丝毫不顾及丹莳是否愿意提起此事，“那间宅院无人居住，却总像有人经常前去打扫一般，不论是门窗还是屋内的陈设，皆无灰尘覆盖。”
“你说，我是不是该感到疑惑一下？”说着，苏昌河如往常般拿出匕首在指尖旋转把玩着，刀刃破空的沙沙声像催命符般令人为之胆寒。
丹莳自是知晓此人性情恶劣，就算念在救命之恩的情面上，她也从未将其视作能留得一条命的筹码。
她若想要活着就必须熬到苏昌河愿意走。
“大人既已知，又何必继续询问小女。不妨直说吧，好让小女不再心惊胆战的过日子。”
“还觉得我会杀了你？”
“难道不是吗？”丹莳眼中的那丝恐惧不曾掺假，对死亡的恐惧亦是如此。
蓦地苏昌河笑了，低低的笑着，和如丢了魂的丹莳比起来反倒更像鬼怪。
他甚至还在怀疑，丹莳为什么突然变了性情，转眼间便不再装作那副毕恭毕敬的下人模样。
只因方才他的拆穿？还是终于无法忍受眼下的状况？
直到看到她那双眼睛他才得以明白，丹莳或许就该是这样的，性情温顺听话却又薄情，当一个侍奉主子的下人再好不过了。
苏昌河倒是生了些留下她的念想，毕竟这天底下，能如这般听话，无亲无故、无执念的人可不好找。
眼见丹莳额头冒出冷汗却又不敢轻举妄动的模样，苏昌河收起了匕首，戏谑的笑着，看着她又像望着她。“你可以安了那份心，我还没打算杀你。”
“当真？”
“你家大人说话还能有假？”苏昌河笑着。
丹莳暂且松懈下来，绷紧着的思绪也得以获得片刻喘息的机会。
这倒并非她完全信得过苏昌河，只是听对方这般说话便能察觉那是还打算继续戏耍她，而非直接动手杀人。
“那…大人，天色不早了，小女要去镇子里买些米面粮油，会顺路带些糕点回来，大人可还有想吃的？”
“茶酥吧，剩下的你看着买。”说着苏昌河又掏出些碎银朝丹莳扔去，甚至不忘往高处了抛。
丹莳到也是默契的将所有银钱通通握在手中，又顺手塞进口袋，丝毫不见惬意，口头说着，“大人前些日给的还余下很多，这些怕不是又要用上许久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
就在丹莳收好银钱后准备离开时，苏昌河又突然从床榻上起了身。看那模样定是已经好的差不多，胳膊已经能行动自如了。
“慢着。我改主意了，我和你一起出去，恰好也该活动活动筋骨喽。”
“好，大人跟着小女便是。”
一路上两人都未曾搭话，一男一女就那么并肩走着，距离明面不过隔了二尺，反倒像是完全陌生的二人。
见丹莳不语只一味地朝粮油铺走去，苏昌河也乐得清闲，就那般跟在丹莳身后悠哉悠哉的走着，看着丹莳勤恳卖力的样子倒是越发觉得稀罕起来。
镇子里自是繁华的，人声鼎沸，街边小贩叫卖声不断，偶尔还能遇见几个孩童手握糖人从身旁路过，嬉笑打闹着，好不快活。
而苏昌河就那般静静站着，立于粮油铺门前，等待着某人赶紧出来。
买些粮食倒也费不了多长时间，丹莳很快便置办完需要买的东西，脸上难得洋溢出浅淡的笑意。
见某人如此的开心，苏昌河神情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把先前早已想好的调侃话语又咽回了肚子里，最后只说了一句，“买完了？”
“嗯，差不多齐了。大人，我们走吧。”那抹笑意转瞬即逝，女子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温和却又透着凉意的神情。
虽说是来逛市集，丹莳却也只是提着几个盛有粮食的袋子走在路上，倒也是没心思去欣赏繁华街景。
而恰巧路过一家成衣铺子时，苏昌河只余光瞥了一眼便叫停了前面的丹莳。
“大人，怎的了？”
甚至未做解释，丹莳就已经被推进了成衣铺。
许是这几日实在看不惯她的着装，不是粗布麻衣就是洗的发白开线的旧衣，苏昌河还在想自己给了那么多银钱，丹莳都花到了哪里去，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见到。
“大人这是何意？”
“还能作甚？让你买衣服啊。总不能天天穿你那破衣服。说话都那么讲究了，衣装却那么寒酸，倒也该同步一下了。”
两人这边还在说着，屋内掌柜的便已经走了过来，上赶着凑到苏昌河跟前谄媚的笑着，“客官，可是要买成衣？整条街就我们这家最全，都是最新款，用的料子也是极好的。”
“给她挑几身顺眼的。”苏昌河压根没打算帮忙相看衣裳，直接把丹莳推给了掌柜的，顺手塞了点银子。
扔完银子和人，甚至不忘把丹莳手里的袋子拿走。
苏昌河提着装有粮食的袋子便出了铺子，本预找个地方歇歇脚喝口茶，毕竟试衣这种事可不比买东西要来的时间短。
这边想着，便瞧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熟悉的油纸伞从视线中掠过，一名俊俏男子身着玄衣手持油纸伞从街边经过。
苏昌河的神情肉眼可见的兴奋，关于丹莳的事也是被抛到了脑后，转而朝那执伞的人走去。
“暮雨。”
“昌河？”苏暮雨在听到熟悉的声音后第一时间便回了头，苏昌河那张面对他总带着几分笑意的脸便随之映入眼帘。
“你怎会在此？”
“还不是前几日遭人暗算，我可是废了好大的力气才侥幸逃了出来。”苏昌河一提及此事便暗自咬牙，尽管是面对与他朝夕相处的兄弟也依然无法掩藏那股狠厉。
苏暮雨眨了眨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中却难掩关心之意，“伤势如何了？”
“好多了，不然你也不会在这见到我。”苏昌河倒也乐得在苏暮雨面前傻笑。
奈何他刚说完就见苏暮雨要伸手往他肩膀上搭，并未闪躲的他最终被按的哀叫一声。
“停停停，哪有你这样的？就算是快好了也要再被你按出个好歹来。”
“嘴硬。”苏暮雨收回手，没有只行一时口舌之快，行动力倒是相当的强，随手便拿出了伤药交给了苏昌河。
“常用的那款，估摸着你的都用完了，我的这瓶先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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