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冬末的凉意,但阳光已经暖了起来。第三中学门口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几粒嫩绿色的芽苞,像毛笔尖上蘸了极浅的绿颜料。
早上七点二十分,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背着书包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换着寒假见闻——
“你知道吗?我过年回老家,被我奶奶养的鹅追了三条街!”
“那算什么,我表弟放鞭炮把邻居家的晾衣架炸了一个洞。”
“你们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能不能换个话题?”
初一八班的教室门被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雀宇趴在桌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寒假作业——封面写着他名字的那一页显然已经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边角都卷起来了。秦悦正拿着一张寒假作业检查清单,一项一项地对照着上面的名字打勾。白曲把书包放好后,环顾四周,忽然低声说:“你们觉不觉得,一个寒假没见,大家都变了一点?”
雀宇抬头:“哪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有的人长高了,有的人晒黑了,有的人看着更精神了……”
“那是你太久没见我们,产生了幻觉。”姚泽星在旁边插嘴,“我现在就很精神,因为我寒假作业写完了。”
“你寒假作业写完了?”雀宇猛地抬头。
“昨晚通宵赶完的。”
“……那你还说自己精神。”
“写完作业的快乐让我精神焕发!”
姚泽星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鲸若雪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夹着一本点名册和几张表格。
“早上好。”她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全班,像在清点自己养了半个寒假的菜长势如何,“一个寒假没见,大家看起来都挺精神的——”
“老师!姚泽星说她寒假作业写完了!”雀宇突然举手告状。
“你告我状干什么!我写完了啊!”
“你昨晚通宵赶的也叫‘写完’?”
“通宵赶的也是自己写的!我又没有抄!”
鲸若雪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翻开点名册:“来,我们先点名。点到名的同学请答到——鹭知冉。”
“到。”一个轻轻的声音从后排传来,比以前多了一点点底气。
“鹤霖。”
“到。”
“秦悦。”
“到!”
“雀宇——”
“到!!!”
鲸若雪看了他一眼:“你声音这么大,我怀疑你昨晚也没睡好。”
“我这是热情洋溢地迎接新学期!”雀宇拍着胸脯,目光扫过全班,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时,又缩了缩脖子,“……好吧其实是昨晚补作业补到凌晨四点,现在有点亢奋。”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鲸若雪没有追究,继续点名——三十多个“到”此起彼伏,像春天的雨点落在不同角落。
点完名,鲸若雪收起册子,抬头看着他们:“开学第一天,我们先不急着上课。大家聊聊——寒假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
“有!”秦悦第一个举手,“我在寒假遇到了一个很厉害的人!在图书馆!”
“谁?”
“九班的一个同学,叫季初。他几秒钟解出了我和鹤霖想了好久想不出来的数学题!”
“九班?”鲸若雪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们确定是九班的?”
“确定!上次我们联合扫雪的时候他就站在九班那边,而且他自己也说是九班的。”鹤霖补充道。
旁边的雀宇凑过来:“九班不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吗?怎么会有人这么厉害?”
“可能是例外,而且咱们班以前不也是和九班一样嘛。”秦悦耸耸肩。
鹭知冉坐在后排,寒假夜自习她几乎每晚都上线,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至少偶尔会在聊天框里打几个字。此刻她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那本翻得有点旧的寒假作业,犹豫片刻,轻轻开口说:“老师……我寒假作业写完了。”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前排几个人回头看她。鲸若雪看了她一眼:“全部?”
“……对。”鹭知冉点了点头,然后又补充,“数学卷子最后一页那道题,我想了两天才想通……解出来的时候还挺高兴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前排的姚泽星回过头,说了一句:“你寒假作业写完了?你好厉害。”
鹭知冉愣了一瞬,很快低下头把作业本翻回前一页,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像春天枝头的第一片叶子刚刚展开一点边角。
“那我检查一下寒假作业的完成情况。”鲸若雪敲了敲桌面,“各科课代表把作业收上来,课代表整理好送到办公室。”
课代表们开始从第一排往后收作业,教室里响起翻书包的窸窣声、作业本堆叠的啪嗒声、以及雀宇压低了声音的哀嚎:“等一下等一下我最后一页还没写完——!”
“来不及了。”秦悦已经走到他桌边,面无表情地把手伸向他面前那本作业,“交出来。”
“再给我五分钟!”
“你已经拖了一个寒假了。”
雀宇交出那本卷了边的寒假作业时,脸上带着一种壮士断腕的表情,秦悦把作业收进怀里,转身继续往后走。
白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那份被收走的作业,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她在寒假开始时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每天写两页,不拖到最后一天。现在目标达成了,她有一种淡淡的、像把扣子一粒粒扣好的安心感,虽然没什么可炫耀的,但确实做到了。
“好了,作业收齐了。”课代表抱着几摞作业本走出了教室。鲸若雪拍了拍手,“新学期第一天,大家先熟悉一下新的课程表,调整一下座位——对了,第一节课是谁的?”
“数学!”课代表看了一眼墙上贴的课程表,“第一节课是枭老师的数学课!”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哀嚎。
“枭老师……他会不会一开学就考试啊?”
“他说不定会先让我们自我介绍,然后笑着问‘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我觉得他会直接发一张卷子。”
“不可能吧!开学第一天就考试?”
“以枭老师的风格……”鹤霖斟酌着用词,“他也许不会发卷子,但他可能会问一些让人答不上来的问题。”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上课铃响了。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不紧不慢——枭诺书推门走进教室,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夹着一本数学课本和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站到讲台前,目光扫过全班。
“早上好,新学期第一节课。”
“老师早上好——”全班回答。
枭诺书把咖啡杯放在讲台边缘:“一个寒假过去了,你们看起来都还活着。那么,我首先问一个问题——有人寒假把数学作业全部写完了吗?”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秦悦、白曲、鹤霖几个人慢慢举起了手,姚泽星犹豫了一下也举了起来,许熠燕跟着举起了手,鹭知冉在最后排犹豫了一下,然后也慢慢地举起了手。
枭诺书数了一下:“十二个人。比我想象的多一点。”他打开课本,“行,那今天不讲新课。我们来做一个小测验。”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别紧张,不是正规考试。”枭诺书翻开一沓纸,是提前印好的题,“五道题,二十分钟,不记入平时成绩。只是帮我摸个底——看看一个寒假过去,你们的脑细胞还剩下多少。”
“老师你这样说更可怕了……”雀宇小声嘟囔。
“那就当是开学热身。”枭诺书开始发题,走到雀宇旁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雀宇那副紧张兮兮的表情,“你要是做不出来也没关系——反正以后还有机会慢慢补。”
雀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地接过了纸。
二十分钟的小测验结束时,班里哀嚎声一片。枭诺书收完卷子,翻了两张看了看,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淡淡说了一句:“比我想象的好一些。明天发成绩。”
“明天就发?!”雀宇瞪大了眼。
“不然呢?拖到下周?”
“至少留点悬念啊……”
“我的课不留悬念。”枭诺书端着咖啡杯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听说有人寒假在图书馆遇到了九班的学生?有空可以请他来八班坐坐。”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和目光交换。
坐在后排的鹤霖看着枭老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新学期好像真的来了——带着枭老师的五道题和那句“比我想象的好一些”,还有一点点被惦记着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期待。
第一节课下课,八班教室里热闹得像菜市场。雀宇趴在桌上,翻来覆去地转着笔:“完了完了,我寒假作业最后那几道大题全是瞎写的,枭老师肯定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应该不会当场点名吧。”秦悦坐在前排,回头安慰他,“虽然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
“你后半句补得很多余。”白曲从旁边经过,拍了拍雀宇的肩膀,“你要往好处想——枭老师至少没有在开学第一节课就给我们出一套完整的试卷。”
“你这安慰比不安慰还扎心……”
第二节课是语文。鲸若雪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摞新课本和几页打印好的阅读材料。她站在讲台前,声音不急不缓:“今天我们不急着讲课文——先做一个简单的活动。每个人拿出一张纸,写三个‘新学期想做的事’,不用写得太正式,想到什么写什么。”
“比如?”雀宇问。
“比如,‘这学期数学及格’、‘在游戏里升到30级’、‘认识一个新朋友’——都可以。”
“游戏里升到30级也可以写?”
“如果那是你真正想做的事,当然可以。”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讨论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雀宇低头在纸上写了很久——他写了一行:“这学期,我要在游戏里冲到30级,让枭老师收回他那句‘菜’的评价。”写完又划掉了“菜”字,改成“普通”,端详了一会儿,勉强满意了。
旁边的秦悦写的是:“英语听力和口语水平提升。”她写完又补了一行:“寒假作业全部自己完成。”然后想了想,又在底下加了一行:“学会三道以上的拿手菜。”
鹭知冉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看着面前的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慢慢写了一行字:“这学期,我要在全班面前主动回答一次问题。”她写完以后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至少一次。”
鹤霖的纸面已经写了两行,第三行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写上去了:“希望那个在图书馆遇到的九班同学,也能成为我的朋友。虽然他不爱说话。”
鲸若雪没有急着收这些纸,只是说:“这些纸大家自己留着,不用交。等期末的时候再拿出来看看,哪些做到了,哪些没做到——到时候如果没做到的话,还可以用最后一个学期再补一次。”她笑了笑,“高中还有三年呢。”
窗外,阳光又亮了一些。上课铃响了,远处有别的班级传来朗读课文的声音,混着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第三中学的春天,就这样在“写三个新学期想做的事”和“五道摸底题”之间,不动声色地开始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鲸若雪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张纸:“这学期有几个重要活动,先说在前面——四月有春季运动会,五月有期中考试,六月有社团成果展示。另外——”她顿了一下,“童话神域的春季赛,会在四月底开始报名,五月初开赛。学校这边不会统一组织,但如果有同学感兴趣,可以自己组队参加。”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然后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取消”的按钮,瞬间响起一阵炸锅般的讨论声:
“春季赛?!老师们也会参加的春季赛?!”
“我们也能报名吗?!”
“是和老玩家在同一赛区还是分开的?”
“我听说新生和老玩家是分赛区的,但决赛会碰面!”
鲸若雪轻轻敲了两下讲台,声音不大但足以压住所有吵闹:“有兴趣的同学可以留意官方公告。另外——学校这边会有一个初步的意向统计,如果有足够多的人想参加,学校可能会统一组织一个‘课外竞技小组’。不是强制参加的,也不是课内活动,主要是给大家提供一个组队和交流的平台。”
雀宇转头看向鹤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报名?”鹤霖看了他两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鲸若雪没有再多说这件事,继续讲其他事项,但教室里那股兴奋的余波一直持续到下课铃响。
放学后,八班门口聚集了几个人。雀宇第一个站出来,神情难得认真了几分:“春季赛的事,你们怎么想?”
“我想参加,”鹤霖说,“但我一个人肯定不行,需要组队。”
秦悦站在旁边:“我也想去。但我怕自己水平不够,到时候拖后腿。”
“水平可以练。”白曲把书包换了个肩,“寒假夜自习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明显进步了。如果继续保持那个节奏,到五月份应该不会太差。”
许熠燕也走了过来:“我也想试试。不过我玩得不多,可能要从基础开始练。”
“那就一起练。”鹤霖说,“反正还有时间,先从配合开始,把默契打出来。”
雀宇握了握拳:“那咱们就说定了——四月底报名,五月初参赛。到时候,至少要打进赛区复赛。”
“你这目标定得还挺高。”白曲笑了一下。
“目标不高怎么有动力!”雀宇理直气壮,“而且——枭老师不是说了吗,只要我们能进复赛,他可以考虑帮我们做一次赛前指导。”
秦悦眼睛一亮:“他说了?”
“他说的是‘可以考虑’——但以他的性格,就算没明说,咱们真进了复赛他也不可能不管。”
几个人在学校门口的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晚霞的余晖把天空染成深紫色,然后各自散去。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头,鼠克正站在第三中学对面的街道上。他没有走近校门,只是站在一棵刚发芽的梧桐树下,看着教学楼里亮起的灯光。他曾经在这里上学,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却又觉得有了几分陌生。他在树下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打开一看,是枭诺书发来的一条消息:“你今天是不是来学校了?”
鼠克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到你站在校门口对面的梧桐树下,像个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的家长。”
“……谁看到的?”
“保安老张。他在群里发了你的照片,说‘那个紫头发的小伙子又来踩点了’。”
鼠克沉默了几秒,打字:“让他把照片删掉。”
“他说他要留着做纪念。”
“老张是不是真的没事做?”
“他确实挺闲的。”
鼠克没有回复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在路灯下继续往前走。
远处,第三中学教学楼里的灯光依然亮着。某一层楼的某一间教室里,八班的学生们正三三两两散去,有人还在讨论春季赛的事,有人聊着周末去哪玩,有人抱着寒假作业去办公室补交——那些细碎的声响透过半开的窗户传到街道上,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让人觉得,这个春天确实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