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什么问题

大年初四，第三中学附近的空气里还飘着鞭炮的余味和炸年货的油香。鼠克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天罡图社团群已经炸了，长羽无玲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一串感叹号加一张游戏组队界面的截图，配文：“同志们！上号！春节限定模式！五排！缺俩！”

鼠克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三秒后，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枭诺书私聊发来的消息：“群里的消息，你看到了吗？”

鼠克闭着眼睛打字：“看到了。”

“来不来？”

“不来。”

“长羽无玲说她要拉学生一起打。”

鼠克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什么学生？”

“雀宇、鹤霖、秦悦、白曲。加上她、袋十二、牛冲天、水天笑，还有我，正好十个人。你来了就十一个人，不过可以让袋十二观战。”

鼠克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来。”

他坐起来，揉了揉头发，又补了一句：“我观战，不打。”

枭诺书回得很快：“行。”

---

二十分钟后，鼠克戴上耳机，打开了游戏。他确实没有进队伍，而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挂在观战位上。屏幕上，十个人已经分成两队，在等待界面里吵得不可开交。

长羽无玲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我要当队长你们都听我指挥”的理所当然：“我打野！谁都别跟我抢！”

“你打野？”袋十二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你上回打野，十分钟送了六个人头。”

“那是意外！我那天状态不好！”

“你次次状态不好。”

秦悦的声音插进来，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兴奋：“老师我辅助你！我玩那个拿盾牌的，可以保护你！”

“不行！你要保护的人是射手！不是打野！”

“那雀宇你玩什么？”

雀宇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听起来有点紧张：“我……我玩射手吧。但我可能不太准。”

“不准就多练，”枭诺书的声音响起，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我在看戏但我不会承认”的悠闲，“反正输了也没人怪你。”

“枭老师你不是我们队的吗！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

“我是你队的，但我尊重事实。”

鼠克在观战位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游戏开始了。双方各自进入地图，屏幕上的小图标开始移动。鼠克靠在椅背上，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屏幕上——长羽无玲正操控着她的角色往野区冲，气势汹汹，一头扎进草丛里，然后被对面的辅助和射手蹲了个正着。

屏幕上跳出“第一滴血”的提示。

长羽无玲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刚才那不算！我还没准备好！”

“老师你都走到别人脸上去了……”雀宇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吐槽。

“那是战术试探！”

“你试探完就送了一条命？”

“你先把你自己的兵线补好！别管我！”

观战位上，鼠克把水杯放下，坐直了一点。

接下来的十分钟，战况逐渐向不太乐观的方向倾斜。长羽无玲的野区被对面打野反复入侵，袋十二的中路被压得几乎出不了塔，牛冲天在上路勉强扛住压力，但下路的鹤霖和白曲配合得不太默契，被对面的射手打崩了两波。枭诺书玩的是游走位，来回支援，但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局势还是慢慢偏向劣势。

“打不过打不过……”白曲的声音带着一种“我要死了”的绝望，“他们太猛了！”

“别慌，先守塔！”鹤霖在旁边喊，“白曲你那个护盾别乱放啊，等对面射手射的时候再开！”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手比脑子快！”

“你手快有什么用！”

长羽无玲的声音出现了，有点急躁：“别吵。先把中线清了，等我过去。”

鼠克在观战位上看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到长羽无玲的角色又在野区迷路了，和对面打野打了个照面，血量掉了三分之一，几乎是贴着墙逃走的；雀宇的射手在塔下补兵，漏了两个；袋十二在中路发了一个“请求支援”的信号，但没人能去。

局势越来越差，经济差已经拉到了一千多。

鼠克的手移到了键盘上。

他犹豫了两秒。

然后他打开了麦克风。

“怪力龙王，”他的声音从观战频道传进所有人的耳机里，“你那个打野，能不能不要每次都从同一个地方进草？对面打野已经在那蹲你三次了。”

长羽无玲的声音隔了一秒才传回来：“……自大狂？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直挂着，”鼠克说，“看你们表演。”

“那你不早说！”

“我想看看你们能撑多久。”

屏幕上，长羽无玲的角色再次小心翼翼地往野区挪动，这次她没有径直走进草丛，而是绕了一段路，从侧翼插了进去——果然，草丛里没有人。她顺利拿到了一组野怪，经济稍微追回来一点。

“这次我绕路了！看到了吗！”

“看到了，”鼠克说，“但你刚才交闪现的时候，为什么不等对面控制技能放了再交？”

长羽无玲沉默了一秒：“……我急着跑。”

“跑什么？对面控制技能没放你跑什么？”

“那我怎么知道它什么时候放！”

“你观察它抬手动作啊——它甩手的时候你就开始往侧面走，不用交闪现也能躲。”

长羽无玲没有再反驳，但接下来的一波团战里，她确实注意了对面控制技能的抬手动作，成功躲掉了一次关键控制，配合队友打赢了一波小团战。“……确实能躲！你早说啊！”

“我在观战，不是你们的教练，”鼠克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而且你们的射手——”他顿了顿，“雀宇，你补兵的时候能不能别每次都往同一个方向走？对面辅助已经摸清你的走位了，你每次往右走他就往右放技能。”

雀宇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居然被发现了”的慌乱：“我、我没注意……”

“你现在注意了，就不要再往右走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雀宇果然开始往左走、往后退、偶尔原地站一下——虽然补兵的节奏还有点乱，但至少没有像刚才那样被频繁消耗。袋子十二在中路也主动发起了两次支援，虽然没有打出决定性的优势，但至少止住了颓势。

枭诺书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来，带着一丝调侃：“你观战还观出优越感来了？”

“没有优越感，”鼠克说，“就是觉得你们这几个老师带学生开黑，水平还这么拉，有点丢人。”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下场？”

“因为我想继续看你们丢人。”

耳机里传来长羽无玲和雀宇同时发出的抗议声，但鼠克没有关麦。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继续以一种“我不动手但我要动嘴”的方式，偶尔锐评一下队友的操作：

“冲天，你那个大招放的时间不对。对面没聚齐你就放，你是想给它们刮痧吗？”

“仓鼠男，你刚才那个技能放得可以，但放完为什么不走？你站在那里等对面打野来收割吗？”

“水天笑，你玩的是法师，不是坦克。你能不能站在后面一点？”

“白曲，你那个闪现是专门用来撞墙的吗？”

“秦悦，你护盾开早了，先等对面射手露头。”

“公子哥——你没什么问题，继续。”

“等一下！”长羽无玲的声音炸了，“你凭什么只夸他一个人！”

“因为他确实没出错，”鼠克说，“你哪只耳朵听到我夸他了？”

“你让他‘继续’——那就是夸！”

“那是陈述事实，不是夸。”

“你——”

“别吵了，他们要上高地了。”

耳机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同时把注意力转回屏幕上。最后一波团战打得异常激烈——长羽无玲绕后成功切到了对面射手，袋十二在正面控住了对面打野，雀宇在后排疯狂输出，虽然准头依然堪忧，但至少打出了足够的伤害。枭诺书在侧翼牵制了对面辅助和法师，让队友有了输出的空间。

屏幕上跳出“胜利”两个大字时，雀宇第一个喊了出来：“赢了！！！我们赢了！！”

“最后一波是你切的射手？”袋十二问长羽无玲。

“废话！我绕后绕了多久终于绕到了！”

“你那个绕后路线绕了半张地图。”

“那叫耐心！”

鼠克在观战位上，关了麦克风，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水。屏幕上的胜利界面还在闪烁，耳机里传来学生们和老师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声，热闹得像菜市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胜利界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他打开聊天框，给枭诺书发了一条私信：“你那个游走位，打得还行。”

枭诺书回得很快：“难得听到你夸人。”

“我没夸你。”

“你刚才说‘没什么问题’，那就是夸。”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鼠克关掉聊天框，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有鞭炮声远远地传来，混着楼下孩子们的笑闹声。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阳光正好，适合出门。

---

同一时间，第三中学附近的某栋居民楼里，雀宇从床上坐起来，把手机往旁边一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打得好累……”

他妈妈从客厅探进头来：“你又打了一下午游戏？”

“下午加晚上！”雀宇理直气壮，“而且我不是纯打游戏！我是在练习！练习和同学配合！”

“你那个配合能帮你写寒假作业？”

“能帮我解压！”

他妈妈翻了个白眼，没有继续追问。雀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群里已经开始讨论晚上要不要一起放烟花了。长羽无玲第一个发言：“我家附近有个广场！地方大！人少！适合放烟花！”

秦悦：“我也想去！”

白曲：“我也可以。”

鹤霖：“几点？”

长羽无玲：“七点半！广场集合！带烟花！不带的人也带自己！”

雀宇立刻打字：“我带我带我！”

他跳下床，翻箱倒柜找外套，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件红色羽绒服，套上，又抓了一副手套塞进口袋。冲到客厅时，他妈妈正在看电视，看到他这副装备齐全的样子，问了一句：“去哪儿？”

“放烟花！和同学一起！”

“早点回来。”

“知道啦！”

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了几下，然后归于安静。

---

广场上，陆续有人到了。

长羽无玲站在广场中央，穿着一件亮橙色的羽绒服，脚边放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烟花——仙女棒、窜天猴、摔炮、还有几筒大的。她正弯腰整理，袋十二来了，手里提着一袋零食，放在广场边的长椅上，然后站在旁边看着，推了推眼镜。

“你这个量……够吗？”

“不够还有！”长羽无玲拍了拍塑料袋，“我带了两袋！”

“你带这么多，是想炸平这个广场吗？”

“炸平倒不至于，但至少让今晚的夜空好看一点。”

陆续有人来。秦悦和白曲一起到的，两人都穿着厚厚的棉服，围巾裹得只露出眼睛。牛冲天骑着电动车来的，后座绑着一箱烟花，鹤霖和黎鹤也到了，边走边说着什么，像是在讨论寒假作业的某道题。

“别聊作业了！”长羽无玲朝他们招手，“先过来帮忙搬烟花！”

几个人围过去，一人分了几根仙女棒。长羽无玲蹲在地上，点燃第一根仙女棒，火花在夜空中迸开，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她把仙女棒递给旁边的秦悦，秦悦接过来，举在头顶晃了晃，火花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好看！”秦悦说。

白曲也点燃了一根，像握着一把光剑，轻轻挥了一下：“比我想象的好看。”

“那是！仙女棒是烟花界的入门级艺术！”长羽无玲一脸得意，“来，让让，我放这个了！”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筒烟花，放在地上，蹲下身点燃引线，然后迅速后退。几秒后，第一发烟花冲向夜空，炸开一朵金色的菊花，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红色、绿色、紫色，在夜空中交替绽放。

“哇——”几个学生同时仰起头，看着夜空被烟花照亮，眼睛也跟着亮起来。

“这个好看！”雀宇指着一朵蓝色的，“像不像海洋！”

“那朵红色的像牡丹！”秦悦说。

“你们会不会形容得有点太文雅了？”长羽无玲在旁边笑，“烟花就是烟花，好看就是好看！”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都是附近来放烟花的居民。小孩子们在远处尖叫着跑来跑去，大人站在后面聊天。夜风有点冷，但人多了聚在一起，也就没那么冷了。

鹤霖站在广场边缘，手里举着一根还没点燃的仙女棒，看着夜空中一朵接一朵炸开的烟花，忽然感觉到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季初在游戏里发来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季初。”

鹤霖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同意”。他本来想打个招呼，但想了想，又把手机塞回了口袋。烟花还在继续，夜空中又炸开了一朵金色的，像一片散落的星星，然后慢慢熄灭在冬夜的寒气里。他看着那些火花，忽然觉得，这个寒假好像比过去任何一个寒假都要长一些——长的不是时间，而是那些缝隙里悄悄生长的东西。

---

彩蛋

彩蛋·大年初四，放完烟花之后

广场上的烟花渐渐稀疏了，人群也三三两两地散去。长羽无玲蹲在广场边的长椅旁，正低头收拾那一地的烟花残骸——她坚持说“自己放的垃圾自己收”，袋十二在旁边帮她撑着垃圾袋。

其他人也各自散了。牛冲天骑电动车先走了，袋妈妈打电话来催他回家吃宵夜；秦悦和白曲结伴往回走，讨论着明天要不要去商场逛逛；雀宇和鹤霖站在路灯下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也挥手道别了。

鼠克从树影里走出来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他本来是准备走的。他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等着导航刷新——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牛冲天的大嗓门由远及近：

“老大！！！”

鼠克抬起头。

牛冲天骑着电动车冲回来了，电动车踏板上放着一箱没放完的烟花，他一路骑得飞快，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到了近处一脚踩地，电动车稳稳停住，一脸焦急。

“老大你等一下！我刚刚骑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这箱烟花还剩几根窜天猴没放！你要不要？你要的话全给你！”

鼠克看了看他踏板上那箱所剩不多的烟花，又看了一眼牛冲天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尖：“……你骑了多远？”

“骑了三条街！才想起来！掉头回来的！”

“……你就为了送几根窜天猴？”

“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反正先骑回来再说！”

鼠克沉默了两秒，接过那几根窜天猴：“行了，谢了。”

牛冲天咧嘴一笑：“那我走了！老大新年快乐！”

他拧动油门，电动车发出突突突的声音，转身朝来路冲去——就在他转弯的瞬间，轮胎压到一块冰，后轮猛地一滑，车身歪向一边。

然后牛冲天整个人以一种很连贯、很流畅、很完整的姿势，连人带车，缓缓滑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扑通”。

电动车歪倒在路边，前轮还在空转。

灌木丛里的牛冲天沉默了两秒，然后从里面伸出一只手，又伸出一只脚，最后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全是枯叶，鼻尖上还挂着一小根细枝，表情茫然得像刚睡醒：“……我没事。”

鼠克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几根窜天猴，看着牛冲天的惨状和他脑门上那根瑟瑟发抖的细树枝，第一次没有说任何嘲讽的话，只是嘴角动了动，忍了两秒，最后还是没忍住——偏过头去，肩膀颤了一下。

身后传来一阵更大的动静。长羽无玲和袋十二从广场那边跑过来，长羽无玲手里还拎着半袋没装完的垃圾，看到灌木丛里艰难爬出来的牛冲天，先是“啊”了一声，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老远，惊起了对面屋檐上两只刚歇脚的白鸽。袋十二笑得蹲在地上直拍大腿，眼镜都歪了。牛冲天拍了拍头上的树叶，默默扶起电动车，自己也憋不住笑了出来：“别笑了……刚才那就是个意外……”

长羽无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意外！你骑电动车滑进灌木丛里！头顶还挂着树枝！你这要是被学生看到，你的形象全没了！”

“你在学生面前本来也没形象！”牛冲天反驳，但他的声音完全压不住长羽无玲的笑声。

远处的路灯下，枭诺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电线杆旁边，正低头看着手机，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但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他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收起手机，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鼠克看着牛冲天推着电动车慢慢走远，把那几根窜天猴揣进兜里，也转身走了。

寒夜里，那几声爆笑像是烟花燃尽后最后一点余温，还没有散。

---

这一章很明显我有私心

推荐音乐：《蓝色光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