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走廊里近乎剖白的长谈,和后来刘耀文那件带着体温和别扭关心的外套,像一道分水岭。南山社会实践剩下的两天,气氛发生了微妙而持续的变化。
那层横亘在张真源和其他六人之间、冰冷坚硬的隔膜,似乎被那晚的夜风、低语和体温悄然吹薄、熨软了。虽然依旧存在,但不再密不透风,不再尖锐扎人。它变成了一层柔韧的、半透明的薄膜,允许光线、声音和一些微弱的暖意通过。
张真源不再刻意避开所有的集体活动。分组劳动时,他会安静地完成自己那份,偶尔在刘耀文毛手毛脚差点锄到菜苗时,伸手挡一下,或者在马嘉祺和丁程鑫就某个农业技术细节低声争论时,简略地补充一句从讲解员那里听来的正确信息。他依旧话不多,但那种拒人千里的沉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甚至称得上配合的存在。
沈翊依旧在,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学识渊博、善于交际的模样,偶尔还会“恰好”出现在他们附近,抛出一些学术话题。但张真源的回应,变得比之前更加简短和疏离,往往只是一个“嗯”或摇头,便不再接话。他不再给沈翊任何深入交流、制造“结界”的机会。而马嘉祺和丁程鑫,似乎也从那晚的坦诚中汲取了某种默契和底气,在沈翊试图靠近时,会非常自然地将话题引开,或者用身体语言无形地隔在张真源和沈翊之间。刘耀文虽然还是看沈翊不顺眼,但不再像炸毛的刺猬一样随时准备攻击,只是用更加直接的白眼和冷哼来表达不满,偶尔被宋亚轩偷偷拽一下衣角,也就悻悻作罢。
矛盾、猜忌、紧绷的氛围,如同阳光下的薄雾,渐渐消散。他们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种七个人在一起,吵吵嚷嚷,偶尔闹点小别扭,但总体融洽和谐的时光。一起在田埂上吃农场提供的简单盒饭,会因为抢最后一块红烧肉而笑闹;晚上在宿舍里,会挤在一起用手电筒偷看宋亚轩下载的恐怖片片段,然后被突然跳出的鬼脸吓得一起尖叫(张真源没叫,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会在自由活动时,漫无目的地在农场里散步,刘耀文和宋亚轩追着一只花斑土狗跑得满头大汗,马嘉祺和丁程鑫落在后面讨论着回去后的竞赛计划,贺峻霖和严浩翔虽然人不在,但每晚的视频通话和消息轰炸,也让“七人”的联结跨越了距离。
张真源依旧带着他的保温杯,里面泡着不变的枸杞红枣。他依然会偶尔走神,看向远山或天空,眼神放空,仿佛思绪飘到了某个无人知晓的维度。但当他收回目光时,不再是一片冰冷的虚无,而是会淡淡地回应身边宋亚轩叽叽喳喳的提问,或者接过丁程鑫递过来的、剥好的橘子。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正轨”。那些因为张真源“觉醒”和“摆烂”而引发的惊涛骇浪,那些因为沈翊出现而加剧的猜忌不安,仿佛只是夏日一场短暂的、疾风骤雨的噩梦。梦醒了,阳光依旧,身边的人依旧,连那种熟悉的、带着点依赖和理所当然的亲近感,也似乎悄然回归。
只是,张真源自己知道,不一样了。他心底那层坚冰或许融化了一些,但冰下的冻土仍在,并且清晰地记得寒冷的滋味。他不再全心全意地扮演“路人甲”,但也没有彻底挣脱这个身份。他更像一个带着剧本上台的演员,在不得不演的戏份里,尽量放松肢体,减少消耗,同时冷眼旁观着其他演员(包括那个名为沈翊的“导演助理”)的表演。他对那六个人的“需要”和“在意”,有了更复杂的感受——不再是单纯的厌烦或漠然,而是混杂着一丝无奈,一点被真实情感触动的细微波澜,以及更多“既然躲不掉那就这样吧”的妥协和随波逐流。
社会实践的最后一天下午,是总结分享和返程准备。宿舍里一片兵荒马乱,大家都在收拾行李,把沾满泥巴的鞋子塞进塑料袋,把没吃完的零食互相塞来塞去。张真源的东西最少,很快就收拾妥当了。他把那个银色保温杯仔细擦干净,放进背包侧袋,然后拿起洗漱包,对还在跟被子卷斗争的刘耀文说了句“我去还盆”,便走出了宿舍。
他前脚刚走,后脚宋亚轩就在一阵鸡飞狗跳的收拾中,不小心碰倒了张真源放在床头、还没来得及合上的背包。背包口朝下,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掉出来一小半——几本书,笔袋,那个银色保温杯,还有一本厚厚的、黑色硬壳封面的笔记本。
笔记本摊开在地上,内页朝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宋亚轩连忙道歉,手忙脚乱地去捡。马嘉祺和丁程鑫也过来帮忙。
马嘉祺捡起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准备合上放回去。然而,视线扫过页面的瞬间,他的动作停住了。
页面上,是张真源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字迹。工整,清晰,但写的内容却……
那不是课堂笔记,也不是日记。上面分点列项,写着一些奇怪的词组和短句:
【观察记录:Day 12 (南山 Day 3)】
【世界线扰动指数:中度(持续降低)】
【主角团情感网络粘稠度:高(呈现恢复性反弹)】
【个体行为模式分析:】
- 马:试图重建“理性领袖”链接,稳定性+2,隐性焦虑-1。
- 丁:“情感渗透”策略持续,依赖指数+1,对沈翊防御等级:高。
- 刘:情绪波动阈值回升,攻击性外显转为内化,对宿主(划掉)对“我”的物理接近容忍度+3。(注:外套事件,温度传递有效,安抚系数+0.5)
- 宋:粘附行为显著,快乐阈值低,提供稳定低强度情绪价值。(需控制接触距离,防止过度依赖)
- 贺/严:远程信息干扰持续,存在感维系。需观察回归后交互模式。【外部变量“沈”:活跃度降低,疑似进入观察期。挑拨意图明显,手段:知识壁垒建立 + 关系离间。应对:冷处理,边界强化。】【风险评估:短期危机暂缓。但核心矛盾(世界线设定 vs 自我认知)未解。沈翊变量不可控。需维持当前平衡态,避免刺激。】【备注:枸杞茶存量不足。南山水质尚可,但硬度偏高,影响口感。】
马嘉祺的呼吸凝滞了。他盯着那些字眼——“世界线”、“主角团”、“宿主(划掉)”、“沈翊变量”、“核心矛盾(世界线设定 vs 自我认知)”……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冰冷生硬的石子,砸进他因为连日来关系“缓和”而变得温热松弛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张真源会写的东西。这不像任何中二病的臆想,它太冷静,太有条理,太像……一份观察报告。一份将他们六个人,甚至包括沈翊,都当成“分析对象”的、冰冷的报告。
“马哥?怎么了?”丁程鑫注意到他异常的脸色和僵硬的姿势,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下一秒,丁程鑫的脸色也瞬间白了。他猛地夺过笔记本,手指有些发抖地翻动着前面的页面。
【Day 1: 觉醒。认知加载完毕。路人甲身份确认。摆烂协议启动。】
【Day 3: 主角团反应:困惑,试探。刘耀文攻击性+2。马/丁建立学术试探链接。】
【Day 5: 引入外部变量“沈”。身份疑似“世界维护者”。目的:评估/修复/替换“故障节点”(我?)。威胁等级:高。】
【Day 7: 篮球场事件。主角团情感依赖度超预期。刘耀文崩溃,触发“妥协”协议。平衡态重构。】
【……】
一页页,一行行,记录着从那天数学课他“觉醒”开始,所有的“异常”,他们所有人的反应,沈翊的出现和目的……用一种完全抽离的、近乎冷酷的第三方视角。
不是压力,不是心理问题,不是家庭变故。
是“觉醒”。是“路人甲身份”。是“世界”。是“主角团”。是“维护者”。是“故障节点”。
他们这半个月来所有的恐慌、焦虑、不解、努力挽回、深夜长谈、小心翼翼的靠近……在他眼里,只是一场需要观察、记录、分析的“世界线扰动”?只是“主角团”的“行为模式”?只是需要“应对”和“风险评估”的“变量”?
那晚走廊里,他和丁程鑫那些近乎脆弱坦诚的倾诉,刘耀文滚烫的眼泪和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宋亚轩亮晶晶的、充满依赖的眼睛……所有这些让他们觉得关系“回暖”、让一切似乎重回“正轨”的温暖和牵绊,在他这本冰冷的“观察日记”里,只是“情感网络粘稠度”、“依赖指数”、“安抚系数”、“情绪价值”?
一种被彻底愚弄、被当成实验小白鼠般观察记录的巨大荒谬感和尖锐的疼痛,瞬间席卷了马嘉祺和丁程鑫。他们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心底窜上来的、混杂着愤怒、受伤、和被背叛的冰凉寒意。
“这……这是什么?”刘耀文也凑了过来,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术语,但“主角团”、“崩溃”、“妥协”这些字眼,还是刺痛了他的眼睛。他脸色变了变,猛地抢过笔记本,粗暴地翻看着,越看脸色越难看,呼吸越重。
宋亚轩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又看看那本可怕的笔记本,漂亮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他咬着嘴唇,不知所措,只是反复小声说:“不是的……张哥不是……这肯定不是真的……”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笔记本纸页被翻动的、刺耳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张真源拿着洗净晾干的搪瓷盆,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围在一起的四人,和他们脸上那混杂着震惊、愤怒、受伤和不敢置信的可怕神情。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刘耀文手里,那本摊开的、黑色的笔记本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张真源的动作停在了门口。他脸上惯常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那是一种计划外状况发生时的愕然,以及一丝迅速掠过的、近乎无奈的“果然如此”。
他沉默地走进来,把盆放在自己床下,然后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那本笔记本,又缓缓抬起,迎上马嘉祺冰冷锐利、丁程鑫苍白颤抖、刘耀文赤红愤怒、宋亚轩泪眼朦胧的视线。
“你们,”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几不可查的紧绷,“看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刘耀文猛地爆发出来,他举起那本笔记本,几乎要砸到张真源脸上,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受伤而嘶哑变形,“张真源!你他妈到底把我们当什么?!你写的这些鬼东西……‘主角团’?‘观察记录’?‘安抚系数’?你是在耍我们吗?!这半个月,我们做的所有事情,在你眼里就是一场戏?!我们是你的‘观察对象’?!”
马嘉祺死死地盯着张真源,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风暴:“‘觉醒’?‘路人甲’?‘世界线’?张真源,你需要解释。现在。”
丁程鑫脸色苍白如纸,他往前一步,声音很轻,却带着颤音:“那晚……在走廊,我和马嘉祺跟你说的那些话……刘耀文的外套……宋亚轩每天眼巴巴地跟着你……在你看来,都只是……需要记录的‘数据’?只是‘粘稠度’和‘依赖指数’?”
宋亚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冲过来,抓住张真源的胳膊,哭着问:“张哥,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你是在写小说对不对?你说话呀!”
张真源被他们围在中间,四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切割着他。他能感觉到刘耀文抓着他胳膊的、失控的力道,能看到丁程鑫眼中碎裂的星光和摇摇欲坠的脆弱,能听到宋亚轩伤心欲绝的哭声,能感受到马嘉祺目光里那沉甸甸的、濒临爆发的质问。
笔记本暴露了。他小心翼翼隐藏的、关于这个世界真相的认知,以最糟糕、最无法解释的方式,摊开在了他们面前。
解释?如何解释?告诉他们,你们是一本书里的主角,而我是那个注定平庸的路人甲?告诉你们,沈翊是来维护这个虚假世界的管理员?告诉他们,我这半个月所有的“异常”和“妥协”,都源于我看穿了这场戏?
他们会信吗?还是会觉得他疯了?或者,更糟……
但事已至此,隐瞒和敷衍已经毫无意义。那本日记里的内容,足够让他们拼凑出最接近真相的猜想,也足够将他们之间这刚刚修复的、脆弱的平衡,彻底击得粉碎。
也好。张真源心底那点荒凉的笑意又浮了上来。与其继续在这虚假的温情和随时可能崩塌的猜忌中煎熬,不如彻底摊牌。至少,落个清净。哪怕这清净,是彻底的决裂和放逐。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抬起手,不是挣脱,而是用了一种平静的、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刘耀文紧抓着他胳膊的手指,再一次,一根一根,掰开。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般的镇定。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四张写满痛苦、愤怒和难以置信的年轻脸庞,最后,落在了那本被刘耀文死死攥在手里、边缘已经有些皱褶的黑色笔记本上。
“看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宋亚轩压抑的抽泣和刘耀文粗重的呼吸,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的平静,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意,“不用我费心解释了。”
他顿了顿,迎上马嘉祺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没错。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
“这个世界,是一本书。你们六个,是这本书的主角。”
“而我,张真源,是这本书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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