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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此而已

听!听雨

九月的怀义四中,军训第四天的日头毒得像淬了火,操场水泥地被烤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轻微的黏滞。高一(1)班与(17)班的联合方阵里,陈越依旧钉在第一排,军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左耳的助听器紧贴耳廓,将教官的口令过滤得清晰锐利,周遭的嘈杂却被自动屏蔽,他像一棵沉默的青松,连汗水淌进衣领都懒得抬手擦拭。

休息哨声划破热浪的瞬间,陈越几乎是立刻迈步,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沓,径直走向操场边缘的老香樟树下。他刚在台阶上坐定,身后就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点急促的呼吸。

闻听雨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像撒了一把碎钻,她刚对着矿泉水瓶“咕嘟咕嘟”灌了半瓶,抬眼就瞥见了台阶上的陈越。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这人对她的态度冷得像北极冰雕,可她还是忍不住往他身边凑——大概是昨天那句“耳朵不好使”的话太莽撞,愧疚感像根小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她捏着另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犹豫了半秒,还是迈着小碎步跑了过去。

“陈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昨天下午那个张牙舞爪讨说法的模样判若两人。矿泉水瓶被她递到面前,瓶身凝着的水珠沾湿了指尖,“给你,我看你一下午都没碰水。”

陈越抬眼,目光先落在矿泉水瓶上,又扫过她泛红的鼻尖——显然是跑过来的。他接过水,指尖触到瓶身的凉意,淡淡吐出两个字:“谢谢。”这是他今天第四次跟她说话,比过去一周的总和还要多。

不远处的花坛边,赵之昂和许念嘉蹲在那儿,看得目瞪口呆。经过昨天的“溅水纠纷”,这俩话多爱八卦的人已经熟络得像老友。

许念嘉用胳膊肘戳了戳赵之昂,声音压得像做贼:“我没看错吧?咱们艺体班的小辣椒,居然也有这么温柔的时候?昨天还跟人家吵得脸红脖子粗呢。”

赵之昂咬着冰棒,冰碴子硌得牙齿发凉,他啧啧称奇:“越子是真厉害,半天就把人治服了。不过说真的,昨天越子帮她挡教官那下,确实帅得没边。”

香樟树下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陈越拧开矿泉水瓶,小口喝着,喉结滚动的弧度在斑驳的光影里格外清晰。他没打算搭话,喝完水就把空瓶放在身侧,重新垂下眼,帽檐再次遮住视线,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闻听雨没走,也没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只是在他身边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坐下,双手抱着膝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训练场上。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偶尔有风吹过,带着树叶的沙沙声,竟莫名和谐,连沉默都不觉得尴尬。

许念嘉看得越发好奇,又戳了戳赵之昂:“他俩这是啥情况?不说话也不别扭?换我跟不熟的人坐一块儿,早找借口溜了。”

赵之昂刚咬了一大口冰棒,闻言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你不懂,越子这人慢热得很,不赶人就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闻听雨估计是知道了他耳朵的事,心里愧疚,不然早撒丫子跑了。”

正说着,总教官的哨声突然炸响,尖锐得让人一激灵——要集合练正步了。陈越立刻起身,动作依旧利落,刚走两步,余光却瞥见闻听雨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显然是蹲久了腿麻。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刻意放慢了速度。闻听雨察觉到,扶着膝盖慢慢跟上,走到他身边时,小声说了句:“谢谢。”

陈越还是没吭声,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将右耳转向她的方向——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也是对她的回应。两人并肩走向队伍,步伐渐渐同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跟上彼此的节奏。

下午的正步训练,闻听雨还是掉链子,要么摆臂幅度太大带歪重心,要么脚步跟不上节奏,总比别人慢半拍。总教官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她吼:“那个穿限量款运动鞋的女生!出列!单独练到跟上为止!”

闻听雨的脸瞬间红透,从耳根到脸颊,低着头走出队伍,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许念嘉想上前帮腔,被教官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能在队伍里干着急。

赵之昂也急了,偷偷扯了扯陈越的衣角:“越子,你看闻听雨,这下惨了,总教官最严,单独练起码得练到下课。”

陈越没理他,目光却落在闻听雨身上。女孩咬着嘴唇,反复练着正步,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沾湿了衣领,却还是咬牙坚持,不肯停下。他看着看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十分钟后,教官终于喊了暂停,让大家原地休息。陈越起身,径直走向闻听雨,没等她开口,就指了指她的脚踝,声音清冷:“鞋跟太高,重心稳不住,怎么可能走齐?”

闻听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限量款运动鞋,小声嘟囔:“我就开学穿了,谁知道军训要练正步啊。”

陈越没接话,只是走到她对面,抬起胳膊,做了个标准的摆臂动作:“跟着我来,手肘固定在腰侧,幅度别超三十厘米,脚步跟着我的节奏数‘一二一’。”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刚好能让她的右耳听得真切。闻听雨愣了愣,立刻跟着他的动作练了起来。陈越的动作标准利落,每一步都踩得精准,像按了节拍器。闻听雨跟着他的节奏,竟慢慢找到了感觉,摆臂不再晃,脚步也跟上了,再也不是之前那个手忙脚乱的样子。

队伍里的许念嘉和赵之昂看得一清二楚,许念嘉笑着说:“你看,还是陈越有办法,教官教了半天都没用,他一教就会。”

赵之昂点点头,一脸与有荣焉:“那是,也不看是谁兄弟。不过说真的,越子对闻听雨,确实不一样,换别人,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练了大概五分钟,陈越停下动作,看着她:“记住节奏了?别着急,慢慢来。”

闻听雨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眉眼弯弯的,比昨天的张牙舞爪多了几分真诚:“记住了,谢谢你。”

陈越“嗯”了一声,转身就走回队伍,背影依旧挺拔,不带一丝留恋。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闻听雨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步,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赵之昂凑到陈越身边,挤眉弄眼:“越子,行啊,深藏不露,还会教人走正步。”

陈越瞥了他一眼,声音淡得像白开水:“别吵,教官来了。”

赵之昂立刻收了声,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笑,眼底满是八卦的光芒。

军训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清晨的风带了点初秋的凉意,吹散了连日的燥热,怀义四中的操场上,迷彩服方阵排列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即将解放的松弛感。

会操评比正式开始,高一(1)班与(17)班的联合方阵迈着正步走过主席台。陈越依旧站在第一排,帽檐下的眼神格外专注,左耳的助听器精准捕捉着总教官的每一个指令。他的步伐稳而有力,落地有声,余光偶尔扫过右侧——闻听雨就站在他右后方的位置,迷彩服被她改得合身,裤脚卷得整整齐齐,限量款运动鞋换成了统一的军训鞋,正步走得有模有样,再也没有了前几天的慌乱。

走到主席台正前方,总教官一声令下:“正步——走!”

整齐的“哒哒”声瞬间响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闻听雨跟着节奏摆臂、抬脚,眼角的余光瞥见陈越挺拔的背影,心里莫名安定。

会操结束,全校师生在操场集合,等待评比结果。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陈越的肩上,他微微侧头,用右耳听着身边的动静。赵之昂和许念嘉站在队列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的表现,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你说咱们班能拿一等奖吗?”许念嘉扯了扯闻听雨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期待。

没过多久,校长走上主席台,拿着评比结果的话筒清了清嗓子:“获得本次军训会操评比一等奖的是——高一(1)班、(17)班联合方阵!”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阵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赵之昂激动地跳起来,一把抱住陈越的肩膀,晃得他微微偏头:“越子!我们赢了!一等奖!晚上去小卖部,我请你吃冰棒!”

许念嘉也拉着闻听雨的手,笑得眉眼弯弯,连蹦带跳:“听雨!我们拿第一了!”

陈越被赵之昂晃得有点晃神,右耳里全是欢呼声,左耳的助听器将声音放大,却意外地不觉得刺耳。他抬手拍了拍赵之昂的胳膊,示意他松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会操正式结束,总教官的哨声落下,操场上瞬间炸开了锅,迷彩服的身影四处散开,打闹声、欢呼声此起彼伏。陈越径直走回香樟树下,把迷彩帽摘下来扇了扇风,左耳的助听器还贴着耳廓,只是没再刻意放大声音。

他刚擦完帽檐上的汗渍,就见闻听雨走了过来。女孩手里捏着两张纸巾,步伐慢悠悠的,脸上没了前几天的小心翼翼,只剩一点不太自然的拘谨。

“给你。”她把纸巾递过去,声音平平的,“刚才会操你额角出汗了,用袖子蹭容易沾灰。”

陈越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依旧是淡淡的“谢了”。他看得出来,她今天的主动,还是带着愧疚——自从那天提了他的耳朵,这姑娘就总想着用小事补偿,递水、送纸巾、提醒指令,件件都带着点“弥补过错”的意味。

不远处的花坛边,赵之昂和许念嘉正蹲在那儿拆军训服的肩章,见这一幕,赵之昂戳了戳许念嘉:“你看,闻听雨又给越子送东西了。越子这冷脸,居然没把她劝退,奇了怪了。”

许念嘉咬着冰棒,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听雨是愧疚呗。换别人被陈越冷两次,早不敢凑上去了,也就她,认死理。”

陈越把纸巾叠好放进裤兜,转头看向闻听雨:“会操表现还行。”他说的是实话,今天她的正步没出一点错,节奏跟得极稳,显然是把他教的要点记牢了。

闻听雨点了点头,手指卷着衣角,小声说:“嗯,那天谢谢你教我。还有……之前的事,对不起。”她刻意避开了“耳朵”两个字,怕又惹他不快,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没事。”陈越的语气依旧冷清,“军训结束了,不用总记着。”他不是没察觉她的愧疚,只是觉得没必要。那天的事他早忘了,她却总挂在心上,久而久之,他也习以为常了——习惯了休息时递来的水,习惯了她凑到右耳的提醒,这些举动像课间铃声,成了军训的日常,不特别,也不反感。

等人群散了些,陈越收拾好书包,把迷彩服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去。闻听雨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子,递给他:“这个给你,我家阿姨做的橘子糖,不值钱,就是……谢谢你这几天的帮忙。”递的时候,她的手指刻意往后缩了缩,没碰到他的手。

陈越接过袋子,看了一眼,里面是几颗用彩色糖纸包好的橘子糖,隐约能闻到淡淡的橘子香。“不用这么客气。”他说,“互帮而已。”

“嗯。”闻听雨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就和许念嘉一起往宿舍走。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见陈越已经和赵之昂并肩走了,背影依旧挺拔,帽檐压得很低,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松了口气。愧疚感终于随着这袋橘子糖消散了,至于陈越,她知道他性子冷,没被劝退只是不想欠人情,如今两清了,往后在学校碰见,点点头就好。

陈越和赵之昂走到校门口,赵之昂扒拉着他手里的袋子,好奇地问:“橘子糖?闻听雨给的?越哥,你俩这关系,可不一般啊。”

“想多了。”陈越把袋子放进书包,拉上拉链,“她只是为了道谢。”

赵之昂撇撇嘴,没再追问。他看得出来,陈越对闻听雨,和对其他同学没什么两样,冷清依旧,只是多了点“习以为常”的包容——包容她的愧疚,包容她的主动,仅此而已。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军训的迷彩服很快会被收进衣柜,那些递水、送纸巾、教正步的小事,也会慢慢被淡忘。陈越和闻听雨的交集,止步于军训的结束,没有暧昧的余温,没有特殊的情愫,只是两个刚认识不久的同学,在一段难熬的日子里互帮互助。

往后在怀义四中的校园里,他们或许会在走廊碰见,会在食堂坐邻桌,会点点头说一句“你好”,但也仅此而已。少年人的世界里,有些缘分,始于一场意外的碰撞,终于一次坦然的道谢,清淡得像初秋的风,吹过就散了,却也留下了一点淡淡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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