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怀义四中,军训进入第三天,毒辣的日头把操场烤得发烫。
高一(1)班的方阵里,陈越站得像棵沉默的青松。他穿着迷彩服,军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左耳的助听器被帽檐挡着,他微微偏头,用右耳捕捉着教官的每一句口令,额角的汗水淌进脖子,他也浑然不觉。
“越子,休息哨响了没?我腿都要断了。”身边的赵之昂小声嘀咕,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陈越没吭声,只是抬眼扫了一下教官的方向,摇了摇头——教官还在训话,哨声根本没响。他的助听器能过滤杂音,只放大教官的声音,赵之昂的碎碎念在他左耳边模糊成一团,他懒得费神去分辨。
“今天十七班的教官临时有事,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负责带两个班一起训”
随着总教官的一声哨响,原本分属东西两侧的高一(1)班(重点班)与(17)班(艺体班)方阵,被勒令合并成一个大方阵训练。
“按身高快速整队!动作慢的,绕操场跑十圈!”总教官的吼声震得耳膜发颤。
“越子,爽死了!”赵之昂挤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兴奋道,“你看后面,(17)班的艺体生全过来了,美女浓度直接拉满!”
陈越没应声,只是余光扫过身后涌动的人群。迷彩服汇成一片绿海,他没兴趣分辨谁是谁,只想赶紧站好队,结束这难熬的训练。他的世界里只有“指令”和“杂音”,眼前这些陌生的面孔,对他而言都只是背景板。
队伍调整完毕,总教官开始下达指令:“第一排,向右看齐!”
陈越立刻转头,余光却瞥见右侧队伍里,有个女生正踮着脚,费劲地把歪掉的高马尾重新扎好。她的迷彩服明显被改过,腰收得细细的,裤脚卷了三圈,露出白皙的脚踝和一双限量款运动鞋,与周围的“土气”格格不入。
陈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迅速收回。陌生的女生,与他无关。
“稍息!”教官的指令落下,陈越刚放松肩膀,身后就传来一阵压低的嘀咕声。
“雨雨,你看前排那个男生,是不是有点小帅?”许念嘉碰了碰闻听雨的胳膊。
闻听雨正烦躁地扯着衣领,闻言漫不经心地抬眼:“哪个?我现在看谁都长一个样,全是迷彩服。”她今天心情本就不好,迷彩服勒得她难受,加上头顶的烈日,更是让她浑身不自在。
“就那个,最左边前排的,长得特好看,就是不爱说话的那个。”许念嘉努了努嘴。
闻听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陈越清隽的侧脸上。阳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他站得笔直,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周身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闷劲儿。
“长得是挺帅,但我不认识啊。”闻听雨撇撇嘴,低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天溅我一身水的那个男的,也是穿白T恤背黑书包,看着挺闷的,也是在(1)班。我跟你说,我那条裙子可是限量款,洗了三遍还有泥印,气死我了!”
正说着,总教官突然喊道:“全体都有,原地踏步——走!”
整齐的“哒哒”声响起,队伍开始缓缓移动。陈越跟着节奏抬脚,注意力全在脚下的步伐上,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闻听雨,正因为鞋带松了,弯腰去系时,不小心被前面的人绊了一下。
“哎哟!”闻听雨低呼一声,踉跄着往前扑,正好撞在陈越的胳膊上。
陈越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闻听雨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抬头看清他的脸时,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里的话脱口而出:“是你?!”
这声音太响,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周围的同学都忍不住偷偷侧目。
陈越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她的手。眼前的女生陌生又张扬,高马尾甩得张扬,眼里满是他看不懂的怒火。他的记忆里没有这张脸,只觉得她的反应莫名其妙。
“有事?”陈越的声音清淡,带着一丝疏离。他的右耳对着她,左耳的助听器里却没收录到任何熟悉的信息——这个女生,对他而言完全是陌生人。
“你还问我有事?”闻听雨立刻站直身体,双手叉腰,大小姐的骄纵劲儿瞬间上来了。她往前凑了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声音尖锐,“中考前最后一个周末,商场门口!你踩进积水溅了我一身蓝裙子,转头就跑,是不是你?”
陈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天的事,他有印象。当时他睡过了头,又着急去周阿姨,跑着路过商场门口时,确实踩进了一个积水洼,也瞥见了台阶上蹲着个女生。但他当时没戴助听器只想着赶路,根本没看清女生的脸,更没听见女生的声音。
原来,是她。
“我不认识你。”陈越的语气依旧平淡,“那天我有急事,没注意到。如果溅到了你,对不起。”
他的“不认识你”三个字,瞬间点燃了闻听雨的火气。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溅了一身水还被忘得一干二净”,这比被溅水本身更让她生气。
“你不认识我?”闻听雨气笑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我那天穿蓝裙子,蹲在台阶上等朋友,你一脚踩进积水,溅了我一裙摆泥点!我喊了你好几声,你头也不回地跑了!你居然说不认识我?”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瞬间变大。赵之昂更是瞪大了眼睛,悄悄扯了扯陈越的衣角:“越子,我想起来了,她是开学那天弄脏你录取通知书的那个女生,没想到你俩的孽缘还挺深。”
陈越没理赵之昂,只是看着闻听雨。她的怒火真实又鲜活,眼底却没有恶意,更像是一只被惹毛的小猫,张牙舞爪地讨要说法。他心里的那点不耐烦,渐渐被一丝愧疚取代。
“那天我有急事。”陈越的声音放软了些,“没听见你叫我,不是故意不理你。对不起。”
他的解释真诚,闻听雨的火气却没消。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发现他说话时,总是微微侧着头,用右耳对着自己。再联想到开学那天,她喊破喉咙他都没回头,一个念头瞬间冒了出来。
“哎,你是不是耳朵不好使啊?”闻听雨往前凑了一步,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左耳,“难怪那天喊你你不答应。”
这话一出,周围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
陈越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左耳的助听器仿佛突然失灵,嗡嗡地响着,周围的嘲笑声、议论声混在一起,钻进他的右耳,刺耳得要命。
他最讨厌别人提他的耳朵。
赵之昂立刻站出来打圆场:“同学,你别乱说!陈越只是没听见而已,他那天真的有急事,不是故意的。”
“我又没别的意思。”闻听雨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她只是觉得奇怪,又不是想嘲笑他,“我就是说,那天喊你那么大声,你都没回头,原来是这样。”
就在这时,总教官的吼声突然传来:“队伍后面干什么呢?交头接耳,擅自离队?”
闻听雨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陈越身后躲了躲。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个一脸凶相的总教官。
陈越见状,深吸一口气,往前一步挡在她面前,对着总教官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清晰有力:“报告教官,是意外。我们在确认队列位置,已经调整好了。”
他刻意用右耳对着教官,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左耳的助听器里,总教官的怒吼声被自动过滤了一部分,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自己都没想到,会下意识地保护这个刚认识不到五分钟的“陌生仇家”。
总教官的目光扫过两人,见他们站得笔直,没再追究,只是吼道:“再敢乱动,全体加练一小时!”
“是!”两人齐声回答。
总教官走后,周围的同学也纷纷转过头去,继续训练。
方阵里恢复了安静,只有两人之间的气氛,带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闻听雨低着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个……刚才谢谢你帮我解围。还有,我不是故意提你耳朵的,你别生气。”
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跟刚才那个骄纵的大小姐判若两人。
陈越看着她,眼底的冷意渐渐散去。他抬手,轻轻扶了扶左耳的助听器,声音依旧清淡,却多了一丝温度:“没事。那天溅了你一身,是我不对。”
“那咱俩就算扯平了!”闻听雨立刻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瞬间恢复了活力,“我叫闻听雨,高一(17)班的美术特长生。记住了,下次再敢溅我水,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陈越点了点头,算是记住了这个名字。闻听雨,(17)班的美术生,开学被她弄脏通知录取通知书的“陌生仇家”。
“陈越,高一(1)班。”他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闻听雨笑得更开心了,“红榜上写着呢,全市第二,免学费,学霸中的学霸!”
一下午闻听雨都活泼好动,训练时却从不偷懒,站军姿、走正步都做得有模有样。休息时,她总会凑到陈越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吐槽教官太严厉,一会儿分享自己的画画趣事,一会儿又问陈越各种学习问题。
陈越起初只是敷衍地回应,后来渐渐发现,闻听雨的“叽叽喳喳”,其实一点都不吵。她的声音清脆明亮,凑到他右耳说话时,像夏日里的冰汽水,清爽又解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