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时停里坐顾临渊对面,整整十分钟了。
这还是她头一回这么仔细看他的脸。
平时眼高于顶的冷脸总裁,这会儿静得跟雕塑似的,睫毛都没晃一下。
可她心里门儿清——昨天她差点摔栽,他的手动了。就抬了几厘米,却实打实是主动动的。
她突然反应过来:他既然能微动,那这些年,是不是在无数个静止的世界里,他都醒着?
全世界都定住了,就他一个人清醒地熬着,动不了、说不出、逃不掉。
得有多孤独啊?
林晚的心猛地一揪。
“你到底是谁?”她小声问,寂静的办公室里,声音脆得能听清,“为啥就你能感觉到我?从小就这样?怕不怕?孤单不?”
顾临渊当然不会应。他眉眼垂着,还是看文件的姿势,长手指搭在文件夹边上。
窗外夕阳正暖,金晃晃的光定在半空,落在他侧脸,软了他的冷线条。
林晚忽然想起第一次时停靠近他,那杯咖啡还冒着热气。
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不是咖啡怪,是他怪。他在的地方,连物理规矩都乱了点,跟有层无形的磁场似的。
“你知道不,”她把下巴搁膝盖上,缩在他办公椅旁的地毯上,像只蜷起来的猫,“以前我觉得你特吓人,开会从不笑,看人像看报表似的,冰得慌。”
她顿了顿,自己先笑了:“可现在才觉得,你大概就是不会跟人相处吧?毕竟从小揣着这秘密,谁都不敢说,肯定累坏了。”
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讲大二暗恋学长的糗事,讲第一次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委屈,讲小橘有多黏人,讲她想养猫却被房东拦着。
这些话,她在现实里跟谁都不敢说,可在这静止的世界里,就这么顺嘴说了出来。
“对了,”她忽然仰头看他,“昨天谢谢你。”
哪怕知道他不会应,她还是认真说:“我踩鞋带要摔的时候,你伸手了,就一点点,我看见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视线跟他齐平。
“你想护着我,对不对?”
空气静得可怕。窗外的光柱里,细小的尘埃悬着,跟无数颗定住的星星似的。
顾临渊的睫毛还是没动,可林晚盯了好久好久——总觉得他的表情软了点,不知道是光影骗了她,还是自己想多了。
“我好像……”她咬住下唇,声音更轻了,“有点习惯跟你说话了。虽说你从不应,但我知道你在听。这种感觉特奇妙,跟有了个最安全的树洞似的。”
她伸出手,停在他脸颊旁几厘米处,指尖还在抖。
“我碰你一下,你能感觉到不?”她小声嘀咕,“会疼不?会痒不?还是跟被羽毛扫了下似的,若有若无?”
从第一次发现他睫毛颤,到现在快俩月了。
这俩月里,她在时停里给他唱过歌、说过悄悄话、吐槽过老板、唠过家常。她贴在他桌上的“加油”便利贴,他贴了一周没撕;偷吃他一颗糖,第二天桌上就多了一整盒;在他文件角画小爱心,他开会时总摩挲那一页。
他们俩,隔着一整个静止的世界,悄摸摸地对话,没人知道。
现在,她就想知道,真碰到他,会是什么感觉。
“我就轻轻碰一下,”她小声说,跟求他似的,“你不喜欢,我下次就不碰了。要是喜欢……你再动下手指,行不?”
明明知道他不会应,她还是傻等了几秒。
接着,她慢慢伸手指,往他脸颊凑——一厘米,半厘米,一毫米。
指尖都快碰到他的温度了,突然——哗!
世界活了。
窗外的车声、空调的嗡嗡声、走廊里同事的说笑,一下子全涌进耳朵里。夕阳的光开始动,尘埃也飘了起来。
再看顾临渊——刚才还垂着眼看文件的人,这会儿正抬着头,直勾勾盯着她。
四目相对。
林晚的手僵在半空,离他脸颊还不到两厘米。
时间动了,可她的脑子,彻底卡壳了。
“我、我我……”她磕磕巴巴,脸一下子烧得滚烫,手跟触电似的缩回来,劲儿太猛,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在茶几上,疼得龇牙咧嘴,还不敢出声。
顾临渊没动,就那么看着她,眼神平得像一潭深水,可仔细看,水底藏着点什么在晃。
“林晚。”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还带着点她从没听过的软劲儿——是温柔?
“到!”她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跟被教导主任点名的小学生似的。
他看着她这模样,嘴角好像动了动,最后还是放下文件,站了起来。
他很高,平时开会隔着长桌不觉得,这会儿面对面站着,林晚才发现自己刚到他肩膀。压迫感一下子涌过来,她下意识退了半步,后腰抵在办公桌上,没路退了。
可顾临渊就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既不让她太慌,又能让她看清他眼底的认真。
“你刚才,”他微微低头,盯着她的眼睛,“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林晚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他听见了?听见多少?
是“谢谢你昨天救我”,还是“我习惯跟你说话了”,还是……还是最后那句“轻轻碰一下”?!
“没、没有啊,”她干笑,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我就是来送文件的!对,文件!”
她慌里慌张扫了一圈,想找份文件圆谎,可手里空空的,啥也没有。
顾临渊的目光落在她空手上,又挪回她脸上。
这一回,他眼底的那点晃动露出来了——是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冰面下化的第一缕春水。
“下次,”他声音很轻,每个字都砸进她耳朵里,“不用等时间停。”
林晚僵住了。
他说啥?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她每次时停都来?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知道她——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人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她下意识屏住气,眼睛瞪得溜圆。
顾临渊抬起手,长手指在空中顿了一秒——那停顿太巧了,跟故意的似的——然后轻轻落在她头顶。
“晚安,林晚。”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绕开她,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就剩林晚一个人,跟根木头似的钉在那。
头顶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不用等时间停。
他知道,他全知道,他一直在等她。
林晚捂住脸,蹲了下去。
完了完了,这辈子都没法直视他了!
她在他耳边唱过生日歌,说过暗恋的糗事,吐槽他开会太凶,还说“习惯跟你说话了”——等等,这句好像不怎么丢人?
不对!重点是“轻轻碰一下”!他听见了,肯定听见了!
她猛地站起来,想冲出去解释,可腿刚迈一步又缩回来。
解释啥?解释她不是想非礼他,就是想试试他有没有温度?这不更变态吗!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林晚低头,是微信。头像是杯冰美式——是顾临渊。
消息就四个字:明天见,林晚。
没标点,却特意加了她的名字,跟俩人之间的小秘密似的。
林晚盯着屏幕,心狂跳不止。
头顶的灯亮得晃眼,窗外的晚霞慢慢退下去,天黑了。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攥着手机,忽然觉得这世界跟静止时也没啥不一样——她的时间,又停了。
只不过这次,不是因为她的能力,是因为一个人。
而那个人,就在这世界的某个地方,等着明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