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戈德里克山谷总飘着野蔷薇的香,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能把最凛冽的执念都揉得软些。
可1945年的这个暮春,风是冷的,香是涩的,霍格沃茨校长阿不思·邓布利多,站在山谷口的老橡树下,看着不远处那栋熟悉的石屋,指尖的接骨木魔杖微微发颤。
他等了三十年。
从十六岁那个夏天,金发少年带着一身桀骜与野心撞进他的世界,到十八岁戈德里克山谷的枪声,再到三十年的遥遥相望,兵戎相见。如今,盖勒特·格林德沃就站在石屋的台阶上,依旧是那个眉眼昳丽的模样,只是眼角添了细纹,金发被风吹得微乱,手中的老魔杖泛着冷光,却没有率先举起。
“阿不思。”
格林德沃先开了口,声音还是和当年一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又藏着旁人听不出的缱绻。邓布利多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依旧是澄澈的蓝,像冰岛的湖,只是湖底结了三十年的冰,此刻却似有裂痕。
“盖勒特。”邓布利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山谷里沉寂的时光,“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回来看看。”格林德沃笑了笑,抬手拂去肩上的落叶,“看看我们的起点,也看看,你是不是终于准备好和我做个了断。”
“我从没想过和你走到这一步。”邓布利多往前走了两步,野蔷薇的花瓣落在他的黑袍上,“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格林德沃的笑容淡了,蓝眸里翻起冷意,“为了你的愧疚,亲手斩断了我们的宏图?还是你从一开始,就只是把那些‘更伟大的利益’当成孩童的戏言,转头就做了霍格沃茨的乖孩子,做了魔法界的圣人?”
他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邓布利多最隐秘的伤口。阿利安娜的死,是他一辈子的枷锁,是他和格林德沃之间,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邓布利多的指尖攥得发白,接骨木魔杖在掌心硌出一道印子:“盖勒特,阿利安娜的死,是意外。我从来没有否定过我们的理想,只是我发现,你的‘更伟大的利益’,是以无数人的鲜血为代价。这不是我们想要的。”
“想要的?”格林德沃嗤笑一声,往前走了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数尺,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的情绪,“阿不思,你总是这样,太过心软。魔法界本就该由强者统治,麻瓜的愚昧,纯血的迂腐,都该被清除。我们本可以一起改变这一切,成为魔法界的王,让所有人都仰望我们。可你呢?你退缩了。”
“那不是改变,是毁灭。”邓布利多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挑起战争,让无数巫师流离失所,让麻瓜和巫师的矛盾愈演愈烈。你口中的伟大,不过是你的自私和偏执。”
“自私?”格林德沃的目光锁住他,蓝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为了我们?为了我们当年在戈德里克山谷许下的誓言?你忘了?我们说过,要一起推翻旧的秩序,要让巫师不再隐藏,要让魔法重见天日。你都忘了?”
誓言。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刺破了邓布利多故作平静的外壳。他怎么会忘?十六岁的夏天,阳光正好,他和盖勒特并肩坐在石屋的窗台上,腿悬在外面,看着远处的田野,少年人的眼里满是憧憬。他们一起规划着未来,一起说着“更伟大的利益”,一起许下誓言,要彼此相伴,直到永远。
那时的盖勒特,是他黑暗生命里的光。他被家庭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阿利安娜的病,父亲的入狱,母亲的离世,让他觉得自己永远被困在戈德里克山谷。是盖勒特,让他看到了外面的世界,让他觉得自己的才华有处可施,让他有了想要并肩前行的人。
可一切,都毁在了那个下午。
争吵,推搡,咒语,枪声。阿利安娜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色裙子,也染红了他们的青春,染红了那个曾经充满憧憬的夏天。
“我没忘。”邓布利多的声音带着哽咽,他别过头,不敢看格林德沃的眼睛,“可盖勒特,阿利安娜死了。她是无辜的,她只是个孩子。因为我们的执念,因为我们的争吵,她失去了生命。我不能再让更多的人,因为我们的理想而死去。”
“所以你就用她的死,当作你退缩的借口?”格林德沃的声音陡然拔高,手中的老魔杖微微抬起,“阿不思,你从来都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你不是因为愧疚,你是因为害怕。你害怕自己的野心,害怕自己和我一样,渴望着权力,渴望着统治。你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圣人,把所有的黑暗都藏在心底,可你骗不了我,你从来都和我一样。”
“我和你不一样。”邓布利多猛地回头,眼中翻涌着痛苦和愤怒,他也举起了接骨木魔杖,两根魔杖遥遥相对,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我知道什么是对错,我知道什么是责任。而你,只知道自己的欲望,你把所有人都当成你实现理想的棋子。盖勒特,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
“那是因为你先变了。”格林德沃的蓝眸里蒙上了一层水雾,却依旧倔强地看着他,“如果你当年没有退缩,如果你当年和我一起走,我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阿不思,我等了你三十年。三十年里,我建立了自己的势力,我一步步实现着我们的理想,我以为,你终有一天会明白,会回到我身边。可你呢?你成了我的敌人,成了魔法界用来对抗我的剑。”
等了三十年。
这五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邓布利多的心上。他从没想过,格林德沃做的这一切,竟然还有这样的缘由。他一直以为,格林德沃早已忘了当年的誓言,忘了戈德里克山谷的夏天,忘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可原来,他也等了三十年。
只是这份等待,变成了偏执,变成了战争,变成了彼此之间的兵戎相见。
“我等的,不是一个只会挑起战争的暴君。”邓布利多的声音软了下来,眼中的愤怒渐渐被痛苦取代,“盖勒特,回头吧。放弃你的势力,停止战争,魔法界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格林德沃笑了,笑得凄凉,“阿不思,我从不需要魔法界的机会,我只需要你的机会。可你,从来都没有给过我。”他抬手,指尖似乎想要触碰邓布利多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缓缓落下,“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无数次梦到戈德里克山谷的夏天。梦到我们并肩坐在窗台上,梦到你笑着说,要和我一起改变世界。可梦醒了,只有冰冷的王座,和无边的孤独。”
邓布利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格林德沃,看着这个他爱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的人,看着他眼中的孤独和落寞,突然觉得,这三十年的坚持,或许都是错的。
可他不能回头。
阿利安娜的死,无数巫师的牺牲,都让他无法回头。他是霍格沃茨的校长,是魔法界的守护者,他必须扛起这份责任,哪怕代价是失去自己最爱的人。
“盖勒特,别再执迷不悟了。”邓布利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今天,要么你投降,要么,我们只能一决高下。”
“一决高下?”格林德沃挑眉,手中的老魔杖微微转动,“你以为,你能赢我?阿不思,你忘了,老魔杖认我为主。”
“老魔杖认的,是强者。”邓布利多的目光坚定,“而真正的强者,不是靠武力统治,而是靠爱和包容。盖勒特,这是你永远都不懂的。”
“爱和包容?”格林德沃嗤笑,“那不过是弱者的借口。阿不思,既然你不肯回头,那我们就用魔法说话。看看,到底是你的爱和包容,还是我的更伟大的利益,能赢到最后。”
话音落下,格林德沃率先挥动了老魔杖。一道耀眼的绿光从杖尖射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着邓布利多袭来。
邓布利多早有准备,挥动接骨木魔杖,一道蓝色的护盾挡在身前,绿光撞在护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周围的野蔷薇被震得纷纷坠落,泥土飞溅。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老魔杖和接骨木魔杖的碰撞,发出刺耳的嗡鸣,一道道魔咒在山谷中炸开,树木被拦腰折断,石头被轰得粉碎,曾经宁静的戈德里克山谷,此刻变得满目疮痍。
他们的魔法势均力敌,三十年的沉淀,让两人都成为了魔法界顶尖的巫师。可每一道魔咒,都带着彼此的痛苦和不甘,没有一方真正想要置对方于死地。
格林德沃的魔咒看似凌厉,却总在最后一刻偏开几分;邓布利多的防御看似坚固,却也从未主动发起致命的攻击。
他们都在犹豫,都在不舍,都在为那逝去的青春,为那未完成的誓言,为那爱了一辈子的人,留着一丝余地。
“阿不思!你认真点!”格林德沃的声音带着怒喝,一道钻心剜骨咒朝着邓布利多射去,却在靠近他时,变成了一道微弱的火花。
邓布利多看着他,眼中满是无奈:“盖勒特,你也一样。”
格林德沃别过头,不再看他,只是挥动魔杖的速度更快了:“少废话!今日要么你死,要么我活!”
“我不想和你拼个你死我活。”邓布利多的声音带着疲惫,“盖勒特,放下魔杖吧。我们都老了,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老了?”格林德沃回头,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被冷意取代,“是你老了,阿不思。你被霍格沃茨,被魔法界,被那些所谓的责任,磨平了棱角,磨掉了野心。你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和我一起畅想未来的少年了。”
“人总是会变的。”邓布利多叹了口气,“经历了太多的失去,才知道珍惜眼前的和平。盖勒特,你也该变变了。”
“我不变。”格林德沃的语气异常坚定,“我这辈子,唯一的执念,就是你,就是我们当年的理想。我不会放弃,除非我死。”
这句话,像一道催命符,让邓布利多的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他知道,格林德沃的偏执,早已深入骨髓,除非彻底打败他,否则他永远不会停止战争。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他举起接骨木魔杖,口中念出了最强大的防御咒语,同时,一道攻击咒语也蓄势待发。
格林德沃看到他的眼神,知道他终于要认真了。他也收起了所有的犹豫,蓝眸里翻涌着决绝,手中的老魔杖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两道强大的魔法从两根魔杖中射出,在空中碰撞在一起。一道是代表着邓布利多的蓝色,一道是代表着格林德沃的绿色,两种颜色在山谷中央炸开,形成一道巨大的光团,周围的一切都被夷为平地,野蔷薇的香气彻底消失,只剩下硝烟和尘土。
光团散去,两人都后退了数步,嘴角都溢出了鲜血。
格林德沃的金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前,他看着邓布利多,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你竟然真的对我下死手?”
邓布利多也不好受,胸口传来阵阵剧痛,他擦去嘴角的鲜血,声音沙哑:“我只是想让你停下来。盖勒特,你输了。”
“我输了?”格林德沃笑了,笑得癫狂,“我怎么会输?老魔杖在我手里,我怎么会输?”他挥动老魔杖,想要再次发起攻击,却发现老魔杖竟然不听他的指挥,杖尖微微下垂,朝着邓布利多的方向。
他愣了。
邓布利多也愣了。
老魔杖,认主了。
不是靠武力,不是靠征服,而是靠彼此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羁绊。它终究还是选择了邓布利多,选择了那个它最初的主人,那个和格林德沃纠缠了一辈子的人。
格林德沃看着手中的老魔杖,眼中的决绝渐渐被绝望取代。他缓缓放下魔杖,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桀骜和偏执,像个泄了气的孩子,站在原地,看着邓布利多。
“我输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落寞。
邓布利多看着他,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痛苦。他一步步走到格林德沃面前,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鬓角的几缕白发,看着他眼中的绝望,抬手,想要擦去他嘴角的鲜血,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盖勒特。”他轻声唤他,像当年在戈德里克山谷的夏天,那样温柔。
格林德沃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蓝眸里翻涌着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阿不思,”他说,“如果当年,我们没有争吵,阿利安娜没有死,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邓布利多想了三十年。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无数次想象着如果当年的一切没有发生,他和盖勒特会不会并肩走在魔法界的街头,会不会实现他们当年的誓言,会不会一起慢慢变老。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会。”邓布利多轻声说,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砸在格林德沃的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我们会不一样。”
如果当年没有那场意外,他们或许会成为魔法界最耀眼的双子星,会一起推翻旧的秩序,会一起建立一个新的魔法界,会一起走到最后。
可一切,都回不去了。
戈德里克山谷的夏天,终究成了过往,成了两人心中,永远无法触及的余烬。
格林德沃看着他的泪水,笑了,笑得凄凉,他抬手,轻轻擦去邓布利多的泪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像当年在窗台上,他轻轻拂去他肩上的落叶一样。
“阿不思,我不后悔。”他说,“不后悔遇见你,不后悔和你许下那些誓言,不后悔等了你三十年。我只是后悔,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着邓布利多的脸颊,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你要好好的,阿不思。做你的霍格沃茨校长,做你的魔法界圣人,好好活着。”
说完,他缓缓闭上眼,伸出双手,等待着邓布利多的束缚咒。
邓布利多看着他,看着这个他爱了一辈子的人,心中的痛苦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举起魔杖,口中念出束缚咒,金色的绳索缠上格林德沃的双手,将他紧紧束缚。
可他的手,却一直在颤抖。
格林德沃被带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的金发在风中飘扬,像当年那个少年,只是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桀骜和憧憬,只剩下无尽的落寞。
邓布利多站在戈德里克山谷的废墟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谷口,手中的接骨木魔杖和那根从格林德沃手中接过的老魔杖,交叠在一起,像两个纠缠了一辈子的灵魂。
风又起了,吹起地上的尘土,吹走了最后一丝野蔷薇的香气。
戈德里克山谷的余烬,终究还是凉了。
邓布利多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直到夜色降临,星光洒满大地。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赢了战争,赢了老魔杖,赢了魔法界的尊重,可他也输了,输了那个爱了一辈子的人,输了那个永远的夏天,输了自己的一生。
往后的日子,他会做霍格沃茨的好校长,做魔法界的守护者,做所有人眼中的圣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底,永远留着一个角落,留着戈德里克山谷的夏天,留着那个金发少年,留着那段未完成的誓言,留着那堆,永远无法复燃的余烬。
而阿兹卡班的囚室里,格林德沃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窗外的月光,手中似乎还残留着邓布利多的温度,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当年在戈德里克山谷,少年人的欢声笑语。
他想,他不后悔。
哪怕一生孤寂,哪怕身败名裂,哪怕最后输给了他。
因为他爱过,等过,执着过。
因为他的一生,都献给了那个叫阿不思·邓布利多的人,献给了他们当年,在戈德里克山谷,许下的那个,关于更伟大的利益,关于彼此相伴,直到永远的誓言。
山谷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吹不散那段纠缠的过往,吹不灭那堆冰冷的余烬,也吹不走,两个灵魂,跨越了三十年的,爱与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