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带回自己家……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栋楼的方向。那是18号升降梯旁边,往南,穿过两条巷道。天花板上的灯管还是那样,亮一半灭一半,但她闭着眼都能走回去。那是她这一年多来唯一的据点。
很小,东西很杂,但不算很乱,很穷,但至少安全。至少门锁是好的,还是分配房带的原装货,没有经过各种奇怪的改装。
弹幕里有人说:“带他回家啊主播,人家救了你!”又有弹幕质疑道:“你一个人拖得动吗?”还有喜欢用恶意揣测别人的弹幕说:“小心他醒来要你付医药费。”她没理会那些。
她只是蹲下来,把一只手抬起澈的胳膊,让其搭上自己的肩膀。“很重,”她对着摄像头继续介绍实况。比她想象的重得多。她咬着牙,试着站起来,腿在打颤——左腿,那条留过疤的腿,使不上力气。她差点又跪下去。
“你……能不能配合一下……”她喘着气说,也不知道跟谁说。
他没醒。但身子好像自己软了一点,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靠的地方。她迈出第一步。巷道很暗。天花板上的灯管忽明忽灭,像是随时要彻底熄灭。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和澈的腿搅在一起。
她低着头,盯着脚下的地砖,避开那些裂开的缝隙,避开那些不知从哪滚来的空罐头。每走几步,她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他的头垂在她肩上,呼吸打在她颈侧,温热,带着一点点酒气。不是那种刺鼻的酒味,更像是在酒窖里待久了的衣服上沾染的气息。
她想起来,刚才他冲出来的时候,身上好像就有这个味道。是调酒师吗?还是酒吧的杂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身体很重,重得她每一步都在发抖。又走过一盏灯,光线突然亮了一些。
她抬头,18号升降梯的标识就在前面——灰扑扑的金属牌,上面用褪色的红漆写着“18”。旁边那栋楼,就是她住的地方。外墙灰扑扑的,窗户有亮的,有不亮的,像一个烂掉的蜂窝。
快了。还有五十米。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着刚才的路。从这儿到他可能住的12号升降梯那边,少说要走七八分钟。而且她不认识那栋楼。而且……她脑子里又冒出那句话:为什么救我?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这是真结医生教她的。用半个月的时间,用清零的账户,用被抢走的名字和那条绿裙子教会她的。
可是,如果他真的有什么企图,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用自己当肉盾?不值得。她想不通。
她只是走。
走进楼道的时候,头顶的灯是坏的。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挪。澈的脚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四楼。她住在四楼。
矿渣区,自然没有电梯。
到三楼的时候,她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澈也从她身上滑下去一点。她赶紧抓住扶手,干脆'直接停下,把澈放下来,喘了好一会儿,才又拖着他继续往上爬。
终于,到了。
她把澈靠着门边的墙放下,颤抖地招手让摄像头和门锁相互识别。门向外弹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灶台上方那盏小灯还亮着,橙色的光晕铺开来,和矿渣区街道上的天花板上上那些半死不活的白光不一样——这是她自己喜欢的光。
她转身,又把他扶起来,一点一点挪进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那行墙上的字,那些忽明忽暗的灯管,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眼睛。
她从衣柜里翻了翻,垫了几件暂时用不着的厚衣服,把澈平放在地上——她的床太小了,容不下两个人——然后自己也瘫坐在地上,靠着墙,喘了很久很久。
灯光照在他脸上。
青紫,血污,肿起来的地方已经发亮。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还算平稳。
她看着那张脸,突然觉得累得说不出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放下来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