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雀恩

“雀恩老师，真的是我见过最治愈的主播！”

屏幕里的女孩画完了小龙，对着镜头笑。

那个笑容她很熟悉，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带着一点羞涩和一点得意。

Que en看直播间里女孩的笑，胃里一阵翻腾，觉得很恶心。那是她的笑法，她对着镜子练过很多遍，才学会那样的笑。

“你的笑容，是真的吗？”，这句话她不敢回答，因为她的笑，真的，不是真的。

弹幕又开始刷屏。

“每次心情不好，都来看雀恩画龙，看完心情就好了～”

“雀恩老师，这条小龙的名字叫什么呀？”

屏幕里的女孩歪着头想了想，说到：“还没起名字呢，你们帮我想一个好不好？”

Que en不想看下去了，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女孩身后的背景，是矿渣区那种杂乱的小巷，墙皮剥落。而女孩的摄像头，也是白色的，但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蓝光。

这是光棱区的型号，出生在那里的人才有的。

她关掉播放器，但没什么可说的。第六天。她又去了那个直播间。不是为了看那个女孩。

是想看看打赏榜。第一名的署名是青色，名字叫“真结”。她看着那两个字，很久。

这个结果，很久之前，她就有了预感。

后来有一次，在旧货市场，她看到了曾经自己的那副白框眼镜。

“矿渣区雀恩头号粉丝”帮她买下了，用他常年看直播的积蓄，足足有两年多的时间。

Que en没有说谢谢，粉丝也没有强求。她戴上眼镜，眼镜里记录了那句，她睡着之后，医生说的“好好休息吧，然后发现自己一贫如洗。真好，Que en。”

原来那句一贫如洗，指的不是余额清零，而是指她的一切都可以被另一个人拿去，包括她的名字，她的裙子，她的龙，她笑的方法，她在镜子面前练习过三个晚上的弧度。

他只需要找一个女孩给她配一个白色摄像头，教她把墨点弹匀，把她送去矿渣区。

这个新的雀恩，不会跑，不会在直播里突然沉默，不会在提到龙的时候眼神暗下去，不会问医生，“你是不是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个新的会笑，会画胖乎乎的龙，会甜甜的说，“谢谢医生”。

她会在这个世界上活的很好，可以每天晚上回到光棱区。而Que en，只能在矿渣区，过着无趣的生活。

无趣的生活持续了半个月。她的账户余额跳到六天十九小时四十一分钟。

还差四小时十九分钟。她从旧货市场往公共播放器走。路上又路过那个熟悉的巷口——不是故意的，只是路在这里。

她停下脚步。那行喷漆还在。

“你的笑，是真的吗？”她站在那里。然后她低头，从布包里摸出一小截她在旧货摊上换来的粉笔。

不是直播用的，不是画板用的。是矿渣区小孩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用的那种，白色的，粗粝。她在“你的笑”下面，写了四个字。

她没有笑。她只是写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播放器。余额：六天十九小时四十一分钟。

她看着那串数字。四小时十九分钟。她需要再看十小时四十七分半的直播。

她没有点开任何直播间。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黑下去的倒影。就这样呆呆的看了一晚上，整整一晚上。然后她站起来。

直到她的账户余额，从六天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钟，跳成了七天零分钟。

系统提示在她面前亮起：“您的账户已激活。是否开启直播？”

她站在播放器前。屏幕的黑底倒映着她褪色的金发、黄色的眼镜框。她伸出手。

“是。”

摄像头亮起来的那一瞬，她想起巷口那面墙。她写了四个字。不是署名，不是控诉，不是呼救。

是那句一年前，她对着镜子练那个笑容时，在心底问过自己无数次的话。

她写：“我是雀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