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来我们才知道，青春不是一段时光，而是一群人。
多年以后，莳壹偶尔还会梦到那个夏天。
梦里，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蝉鸣声震耳欲聋。她背着画板走在梧桐苑的小径上，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前面有人在等她。云徊穿着那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被风吹乱。栯之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陆辞野举着手机到处拍，嘴里喊着“快点快点”。时屿站在最后面，穿着一件黑色T恤，眉梢那道疤在阳光下很淡。他看着她，没说快一点，也没说不急。就是等着。
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五个人，并排站在梧桐树下。
然后她醒了。
那场音乐会之后，日子继续往前。
栯之签了音乐公司，开始给电影配乐，偶尔也在网上发一些原创曲子。有一首叫《徊》的，播放量很高。评论区里有人说“听了想哭”，有人说“这是写给谁的”，有人猜是一个女孩。栯之从不回应。
云徊研究生毕业后，进了北华的一家设计院，做景观设计。她画的图纸永远工整干净，连标注的字体都比别人好看。同事问她是不是学过书法，她笑了笑，没说是谁当年说她字写得好。
陆辞野的工作室开起来了。在临川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但进去很深。他捏的雕塑开始在圈子里有了些名气，有人专门从外地跑来看。他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五个字：春序与孤屿。路过的行人看不懂，他也不解释。
莳壹毕业后留在北华美院当助教，一边教书一边画画。她的画慢慢被人注意到，有人买，有人收藏，有人约稿。但她画得最多的，还是梧桐树。一棵一棵，从春到冬，从发芽到落叶。画完就收起来，不卖，也不给别人看。
时屿研究生毕业后，进了东华的一家规划院，做城市更新。他每天和图纸打交道，画那些老城区、旧街区、历史建筑。同事们说他像个老头，年轻人里没几个愿意干这行。他没解释。他只是在每一张图纸的右下角，用铅笔轻轻写两个字：莳壹。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五个人还是会在群里聊天。但不像以前那样天天发了。
陆辞野偶尔发一张新作品的照片，问“怎么样”。云徊回“好看”，栯之回“不错”，莳壹回“厉害”，时屿回“嗯”。陆辞野说你们能不能有点新词。没人理他。过了一会儿，云徊发了一个表情包。陆辞野回了一串哈哈哈。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
每年过年，五个人都会回梧桐苑。不是约好的，是自然而然的。陆辞野从临川回来，栯之从录音棚请假，云徊从设计院赶过来，时屿从东华坐高铁，莳壹从画室出来。五个人站在小区门口，和十几年前一样。喷泉已经不喷水了，池子里长满了青苔。梧桐树还在，更高了，更粗了。他们站在树下，聊几句，笑几声，然后各自回家。没有人说“明年见”，但每年都见。
莳壹的第一场个人画展，定在毕业后的第三年春天。
地点在北华的一个小画廊，不大，但很安静。她没告诉太多人，只是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周有个画展，有空可以来看看。」陆辞野第一个回：「我去！」云徊回：「好。」栯之回：「好。」时屿没回。莳壹看着那个没回复的对话框，没追问。
画展开幕那天，莳壹站在画廊门口，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风有点大，吹得裙摆轻轻晃。她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她在等一个人。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莳壹！”
她转头。陆辞野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抱着一束花。“恭喜恭喜！”他把花塞给她，咧嘴笑。“你从临川过来的？”“对啊，早上六点的高铁。”莳壹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
云徊和栯之一起来的。云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栯之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抱着一束花。他们把花递给莳壹。
“画得很好。”云徊说。
“你看了？”
“看了。每一幅都看了。”
莳壹看着她，云徊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
“你哭什么？”云徊说。
“没哭。”莳壹擦了擦眼睛，“风吹的。”
栯之在旁边笑了笑。没戳穿她。
画廊里人越来越多。莳壹忙着招呼客人，没时间看手机。等人群散去，她站在展厅中央，看着那些画。梧桐树。从春到冬，从发芽到落叶。她画了很多年，每一幅都不一样，每一幅又都一样。她忽然想起，这些画她从来没给别人看过。今天是第一次。
她转过身，准备回门口，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时屿站在展厅的角落里，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没有花。他站在那里，看着墙上那幅画。那幅画里，是一棵梧桐树，树下站着五个人。看不清脸，但能从轮廓认出谁是谁。最左边那个高高瘦瘦的，是他。她画了很久，改了无数遍。画完的时候，她看着那五个人的背影，忽然哭了。不是难过，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时屿转过头，看着她。隔着整个展厅，隔着来来往往的人，隔着好几年没见面的日子。他看着她，她看着他。然后他走过来。
“你来了。”她说。
“嗯。”
“什么时候到的？”
“早上。”
东华到北华，高铁四个半小时。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怕你等。”
莳壹看着他，忽然想哭，但忍住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很快暖了。
“画得很好。”他说。
“你看了吗？”
“看了。每一幅都看了。”
她愣了一下。想起他刚才站在角落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怎么知道这些画？”
“你每次画完都会发在朋友圈。”他说，“我存了。”
莳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存了她的画，每一幅都存了。她以为没人看的那些，他存了。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别哭。”
“没哭。”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笑了。很小的那种笑，但她看见了。她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陆辞野从旁边冒出来。“你们能不能别在这儿腻歪，这么多人看着呢！”
莳壹擦了擦眼睛。“没腻歪。”
“骗人。”
云徊在旁边笑。栯之也笑。五个人站在展厅中央，和十几年前一样。又不一样，因为有些话说出口了，有些手牵住了，有些人终于不用再等了。
画展结束那天晚上，五个人在北华的一家小馆子里吃饭。陆辞野点的菜，摆了满满一桌。他举起杯子：“敬莳壹！”
“敬莳壹。”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莳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五个人也是这样坐在一起。那时候他们还在上高中，聊的是考试、分科、以后想考什么大学。现在聊的是工作、生活、以后想做什么。时间过得真快。
“你们还记得高一的时候吗？”陆辞野忽然说。
“记得。”云徊说，“你第一天就迟到。”
“那不是迟到，是迷路！”
“学校离家十分钟，你迷路？”
“新环境嘛！”
几个人都笑了。栯之笑着笑着，忽然说：“那时候我坐在你后面，你总是回头跟我借橡皮。”
云徊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记得。”他说，“你借了三次，第四次我自己买了一块，放在你桌上。”
云徊看着他，眼眶红了。原来那么早。
莳壹听着，想起时屿送她的那块橡皮，想起那支贴着“莳”字的勾线笔，想起那些从高一攒到高三的纸条。她转头看他。他正低头吃饭，没看她。但她的手，在桌下被他轻轻握着。
“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陆辞野问。
“好好画。”莳壹说。
“好好做设计。”云徊说。
“好好写曲子。”栯之说。
“好好捏泥人。”陆辞野说。几个人看向时屿。
“好好活着。”他说。
沉默了一秒，然后几个人同时笑了。笑着笑着，莳壹的眼眶红了。不是难过，是觉得这样的时刻，应该被记住。
从饭馆出来，天已经黑了。五个人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
陆辞野第一个走。“我明天早上的车，先走了。”他挥挥手，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欸，咱们以后每年还聚吗？”
“聚。”云徊说。
“那说定了。”
“说定了。”
他笑了一下，转回去，走了。栯之和云徊也走了。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莳壹和时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走吧。”他说。
“嗯。”
两个人往北华美院的方向走。夜风很轻，路边的梧桐树刚发芽，嫩绿嫩绿的。莳壹走在他旁边，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
“时屿。”
他转头看她。
“你记不记得，你写的第一张纸条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秒。“记得。”
“写了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昨天那道题，谢谢你。”
莳壹笑了。那是高一的秋天，他借伞给她的第二天。她以为他忘了，原来他都记得。
“我那时候以为你讨厌我。”
“为什么？”
“你总是不说话。”
他沉默了一下。“不是讨厌，是不敢。”
莳壹看着他，他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她看见他眉梢那道疤，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现在呢？”她问。
“现在敢了。”
她笑了，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很短，但这一次她没有跑。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倒映着路灯的光，也倒映着她的脸。
“莳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谢你2007年救了我。”他说，“谢你2016年又出现在我面前。谢你一直没走。”
莳壹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
“我不走。”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我哪儿也不去。”
他抱紧她。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响。春天的夜晚，不冷。
后来，莳壹的画在更大的展览上展出。后来，栯之的曲子被更多人听到。后来，云徊的设计拿了奖。后来，陆辞野的雕塑被美术馆收藏。后来，时屿参与的老城改造项目上了新闻。
他们都变成了更好的人。但每年春天，他们还是会回到梧桐苑。坐在那棵老梧桐树下，聊几句，笑几声，然后各自散去。
没有人说再见。因为他们知道，不会散。
莳壹后来把那些梧桐树的画整理出来，做了一本画册。封面是五个人的背影，站在梧桐树下。画册的名字叫《春序与孤屿》。翻开第一页，有一行小字，是她自己写的：
“献给2007年夏天的那个小女孩，和2016年秋天重新遇见她的那个少年。献给所有在春天出生的人，和所有在秋天等待的人。献给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终于等到的那一天。”
最后一行写着：“青春不是一段时光，而是一群人。”
她把画册寄给四个人。云徊收到的那本，扉页上多写了一行字：“给徊徊，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久。”栯之收到的那本，扉页上写着：“给栯之，谢谢你记得每一首曲子。”陆辞野收到的那本，扉页上写着：“给小野，谢谢你的热闹。”时屿收到的那本，扉页上只写了一个字：“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书架上。旁边放着那本《城市里的孤独者》，里面夹着一枚叶脉书签，背面刻着一个字：“莳。”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莳壹，你画了那么多梧桐树，不腻吗？
她想了想，说：“不腻。”
“为什么？”
“因为梧桐树下面，站着我想见的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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