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子过得快,但有些人,一直都在。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五个人又去了河边。
和去年一样。陆辞野还是第一个到,手里举着三根烤肠。云徊还是走在栯之旁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时屿还是站在莳壹身边,风大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她那边挡一挡。
烟花还是在零点准时炸开。
莳壹仰着头,看着那些光在夜空中碎裂、坠落、消失。她想起去年这时候,她偷偷看旁边的时屿,他正好也在看她。今年她没有偷看。她光明正大地转过头。时屿正看着烟花,侧脸被光照得一明一暗。
“新年快乐。”她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新年快乐。”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看烟花。风很大,但她不冷。
回去的路上,陆辞野在前面跑,云徊在后面喊他慢点。栯之走在中间,笑着看他们。莳壹和时屿走在最后面,谁都没说话。走到小区门口,陆辞野回头喊:“明年还来!”云徊说:“你先活到明年。”几个人笑了。
寒假过得很快。快得像一场雪,下的时候觉得会下很久,醒来一看,地已经干了。
莳壹大部分时间在画室。艺考集训从高二下学期就要正式开始了,老师催得紧,寒假作业堆了厚厚一摞速写。她每天早出晚归,和云徊见面的次数少了很多。QQ群里倒是热闹,陆辞野天天发消息,有时候是游戏截图,有时候是吃饭的照片,有时候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感叹号。
有一天他发了一张自拍,在某个画室里,脸上蹭了一块炭黑。云徊回:「你在干嘛?」陆辞野:「集训啊!我也要考美院的!」栯之:「加油。」时屿:「嗯。」
莳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大家都在往前走。
春节那几天,莳壹在家过了年。年夜饭比生日那顿丰盛,但气氛还是那样——爸爸说几句场面话,妈妈在厨房忙进忙出,弟弟闹着要放鞭炮。莳壹坐在桌边,夹了一筷子鱼,没说话。
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拜年的消息。云徊发了个红包,写着“莳小壹新年快乐”。陆辞野发了个烟花的表情包。栯之发了句“新年好”。时屿发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莳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回:「新年快乐。」
寒假结束的时候,莳壹翻了翻笔袋,那叠纸条又多了几张。没数,但感觉厚了一点。她把笔袋合上,塞进书包。明天开学。高二下了。
开学第一周,没什么特别的事。换了新课本,换了新座位,但同桌还是林晚,教室还是那间。莳壹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画画、写作业,偶尔和云徊在食堂碰头,偶尔和时屿在走廊擦肩。日子和上学期差不多。
但有一件事不太一样。
三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场春游。
说是春游,其实就是去城郊的一个植物园,当天往返。高二年段全体参加,美其名曰“放松身心,迎接高三”。陆辞野在群里发了二十条消息,从“终于可以出去玩了”到“我要带什么零食”到“你们谁带充电宝”。
出发那天早上,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发亮,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校门口停着十几辆大巴,到处是人。
莳壹和云徊约好坐同一辆车,但上车的时候人太多,被挤散了。等她找到座位坐下来,旁边的人已经坐好了。
时屿。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陆辞野占的位置。”他顿了顿,“他去前面了。”
莳壹往前面看,果然看见陆辞野的大脑袋从两排座位之间探出来,冲她咧嘴笑。她收回视线。“哦。”她放下书包,坐下来。
大巴发动了。窗外的城市慢慢往后退,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树,树变成田野。莳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你带吃的了吗?”时屿忽然问。
她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带了。”她说,“你呢?”
“嗯。”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个袋子,递给她。
莳壹接过来,打开——是饭团,用保鲜膜包着,还是温的。“你做的?”
“我妈做的。”他说,“多了。”
莳壹看着那个饭团,又看着他。他没看她,在看窗外。她没说话,把饭团拿出来,咬了一口。米饭很软,里面的馅是肉松和黄瓜,很好吃。
她吃完一个,他又递过来一个。“吃不完。”他说。
她接过来。“谢谢。”
他点点头。
大巴开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到了植物园。春天的植物园到处都是绿,深的浅的,浓的淡的,看一眼就觉得眼睛舒服。各班老师交代了几句集合时间,就放大家自由活动了。
五个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陆辞野举着手机到处拍,云徊和栯之走在后面,莳壹和时屿走在中间。
路两边种着各种树,有的开了花,有的还没开。风吹过来,花瓣簌簌往下掉。
莳壹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一株开满白色小花的树上,眼睛忽然亮了。
“这个是绣球荚蒾。”她伸手轻轻托住一簇低垂的花枝,语气不像在介绍,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很多人叫它木绣球。春天开得最早,花刚开始是绿色的,慢慢变成白色。”
云徊凑过来看。“你连这个都知道?”
莳壹笑了一下,指尖轻轻松开那根枝条。“嗯,小时候外公教过我认花。他有个小院子,种了好多种。”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在一丛低矮的紫色小花前,蹲下来。“这个是二月兰,也叫诸葛菜。可以吃的。”她抬头看了大家一眼,“不过不是生吃,要焯水凉拌。”
陆辞野瞪大眼睛。“你还知道能吃?”
莳壹被他的表情逗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知道啊,春天到处都是野菜。荠菜、马兰头、蒲公英……蒲公英焯水之后拌香油,有点苦,但我挺喜欢的。”
栯之在旁边听着,笑了一下。“你知道好多。”
莳壹看着那些花,眼睛亮亮的,脸颊被春风吹得微微泛红。阳光从树缝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
时屿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你很喜欢春天?”他忽然问。
莳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问得很认真。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很喜欢。”她看着远处那片新绿的树梢,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喜欢春天的风,软软的,吹在脸上不疼。喜欢花开的样子,每一朵都开得很认真,好像等了很久就为了这几天。喜欢溪水化冻的声音,喜欢大树刚冒出来的新叶子,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觉得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但眼睛很亮。
“春天是万物重新开始的时候。不管冬天有多长,它都会来。花会开,草会绿,风会变暖。春天给我一种……一切都还有希望的感觉。”
她说完,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笑了一下。
云徊在旁边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可我看网上说,天蝎座不是都比较深沉那种吗?”云徊说,“就是……喜欢秋天或者冬天?不太像会这么喜欢春天的。”
莳壹转过头看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两颗小兔牙露出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那我就是独一无二的天蝎喽。”
她说得很轻,但很笃定。风吹过来,把这句话吹散在春天的空气里。
云徊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陆辞野在旁边喊:“说得好!独一无二!”栯之笑着看他一眼。时屿没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莳壹没看他。她蹲下来,又去看那丛二月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走到一片湖边,陆辞野说要拍合照。“来来来,五个人拍一张!”
他把手机架在石头上,设了定时,然后跑回来。五个人站成一排。陆辞野站在最左边,云徊和栯之站中间,莳壹和时屿站在最右边。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笑一个!”陆辞野喊。
咔嚓。
那张照片后来传到了群里。莳壹看了很久。画面里,五个人都笑得很自然。陆辞野咧着嘴,云徊微微侧着头,栯之嘴角翘着,时屿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睛好像在笑。她站在他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正好在笑。
她保存了那张照片。
下午返程的时候,莳壹和时屿又坐在一起。
大巴在高速上开着,窗外的夕阳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莳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有点困。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
迷糊中,她感觉肩膀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睁开眼,时屿递过来一瓶水。
“喝点水,别睡了,会着凉。”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她的脸有点热。“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没说话。
她又看向窗外。夕阳已经快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红。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没这么熟。那时候她连看他都不敢。现在能坐在一起,能说话,能递东西。
好像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一天一天,慢慢变成了这样。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大巴已经快到学校了。她发现自己的头靠在一个很稳的地方。她睁开眼,看见自己靠在时屿的肩膀上。
她猛地坐直。“……对不起。”
他没看她,目视前方,但耳朵红了。“没事。”
莳壹转过头,看着窗外。心跳很快。
车停了。到学校了。
下车的时候,她走在最后面。时屿走在前面,没回头。但她看见,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跟上去了。
晚上,莳壹坐在书桌前。
她翻出今天拍的那些照片——花、树、湖,还有那张合照。她盯着那张合照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设成手机壁纸。
换完之后,她又觉得有点太明显了。想了想,没换回去。
她放下手机,把今天捡的那片海棠花瓣从本子里拿出来,夹进一本常翻的书里。合上书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在车上,她靠在他肩膀上,他为什么没推开她?
她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她把书放回书架,关掉台灯。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是他今天坐在大巴上的样子,侧脸被夕阳照成金色,耳朵红红的。还有今天在植物园里,她说那些花的名字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她。他问她“你很喜欢春天”,她说了那么多,他一直听着。
她翻了个身。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高三好像也不远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算了,先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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