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话,在嘴里转了很多圈,最后还是咽回去,变成一句“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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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莳壹推开窗,发现外面的世界变了颜色。
梧桐苑的树一夜之间秃了大半,剩下的叶子蜷缩在枝头,黄得发褐。晨风灌进来,带着明确的、刺人的凉意。她打了个哆嗦,关上窗,从衣柜里翻出那件奶白色的薄羽绒服——去年妈妈买的,买大了一号,现在穿刚好。
下楼的时候,云徊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
她也换了装束,藏青色的毛呢外套,领口露出一截浅灰色的围巾。看见莳壹,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终于舍得穿厚点了?”
“昨天没看天气预报,差点冻死。”莳壹缩着脖子走过去,“你这围巾新买的?”
“我妈的,翻出来戴。”云徊摸了摸围巾的流苏,“走吧,再晚要迟到了。”
两个人在清晨的薄雾里往学校走。梧桐苑的小径上落满了叶子,踩上去沙沙响,声音比上个月脆了很多。莳壹把手揣进兜里,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真冷啊。”她嘟囔。
“这才刚开始。”云徊说,“十二月有你受的。”
莳壹没接话,只是加快了步子。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迎面走来几个男生。
莳壹先看见的是陆辞野——他太好认了,走路的架势像要去打架,嘴里还在说着什么,手舞足蹈。旁边是栯之,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再旁边——
时屿。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款棉服,领口立着,遮住小半张脸。他走得不快,微微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莳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迅速移开,假装在看路边的梧桐树。
云徊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莳壹没理她。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听见陆辞野的大嗓门:“……真的假的?那家店的羊肉汤……”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她没有回头。
但走进校门之后,她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
呼出来的时候,又是一团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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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节课后,大课间。
莳壹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旁边云徊在整理笔记,笔尖沙沙响。
“对了,”云徊头也不抬,“你昨天那篇文言文看懂了吗?”
“哪篇?”
“《赤壁赋》最后一段,老师不是说考试可能会考。”
莳壹点点头:“看了几遍,还行吧。就是‘逝者如斯’那几句,绕来绕去的。”
“嗯,那块我也琢磨了一会儿。”云徊说,“不过你语文好,应该没问题。”
莳壹笑了一下:“你少来,你总分比我高那么多。”
“那不一样。”云徊合上笔记本,转头看她,“你作文每次都被老师念,我可不行的。”
莳壹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埋进胳膊里。
但埋进去之前,她下意识往斜前方看了一眼。
时屿的位置空着。
她愣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没有。
“看什么呢?”云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莳壹收回视线,想着“厕所去了吧。”
云徊没说话。
但莳壹知道她在笑。
那种“我看穿你了但我偏不说”的笑。
她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
……什么嘛。
她就随便看一眼。
真的只是随便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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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食堂人挤人。
莳壹和云徊端着餐盘找了半天,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桌。刚坐下,对面就坐下来两个人。
陆辞野和栯之。
“巧啊!”陆辞野咧嘴笑,露出那颗虎牙,“这位置没人吧?”
“没人。”云徊说,语气平淡。
莳壹低头吃饭,余光却忍不住往四周瞟。
没有时屿。
“时屿呢?”她听见自己问。
问完就后悔了。
陆辞野倒没多想,一边扒饭一边说:“他啊,被物理老师叫去了,竞赛集训的事。这几天中午都得去。”
“哦。”莳壹点点头,继续吃饭。
栯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莳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和云徊的目光碰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她看见了。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丝。
什么啊。
怎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了什么似的。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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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
老师讲《赤壁赋》的课后习题,讲到一半,忽然点名:“时屿,你来说说最后一道主观题的理解。”
时屿站起来。
教室里安静下来,等着理科学神怎么答语文题。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老师,这道题我昨天请教了同学,让那位同学说吧。”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老师也笑了:“哦?请教了哪位同学?”
时屿没说话,只是侧过身,目光越过几排座位,落在某个方向。
莳壹正在低头假装看书,忽然感觉到很多人的目光都朝自己看过来。
她抬起头,正对上时屿的视线。
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梢那道浅色的疤,在日光灯下似乎有一点淡淡的红。
“莳壹。”他说,“昨天谢谢你。”
教室里又响起笑声,这次带着善意的起哄。
莳壹的脸腾地红了。
老师也笑着看她:“那莳壹同学,你来说说?”
莳壹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根本不记得昨天给他讲过这道题——就是下课的时候,他拿着卷子过来问了一句,她随口说了几句自己的理解。
就几句。
他居然……记住了?
她磕磕巴巴地把自己的理解说了一遍,说完就坐下,把脸埋进书里。
耳边是同学们的掌声和笑声,还有陆辞野的大嗓门:“屿哥你可以啊,知道找学霸问!”
时屿什么都没说。
但莳壹的余光看见,他坐下的时候,嘴角似乎动了动。
像是在笑。
她飞快地收回视线。
心跳咚咚的,比刚才被点名的时候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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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莳壹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笔袋里又多了一张纸条。
她一愣,展开。
是熟悉的字迹:
「今天课上,谢谢。」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笔袋最深的那个夹层——已经有三张了,和那支贴着“莳”字的勾线笔放在一起。
旁边云徊在等她,什么都没问。
但走出教室的时候,云徊忽然说:“你嘴角要翘到天上去了。”
“我没有。”
“有。”
“没有。”
“行~没有。”云徊笑着挽住她的胳膊,“走吧,请你喝奶茶。”
两个人走在傍晚的校园里,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刚亮,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莳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他今天课上那样,”云徊忽然说,“故意的吧。”
莳壹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故意的?”
“故意点你名啊。”云徊的语气很平常,“全班那么多人,偏说请教了你。不就为了让大家都知道你给他讲过题?”
莳壹没说话。
“这人挺有意思。”云徊笑了笑,“看着冷冰冰的,心眼倒不少。”
莳壹还是没说话。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故意的吗?
他……
她想起他站起来时那道目光,想起他说的“昨天谢谢你”,想起他坐下时嘴角那一点弧度。
心跳又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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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莳壹写完作业,躺在床上翻手机。
QQ群里很热闹,陆辞野在发今天篮球赛的照片。她一张一张往下划,大部分是陆辞野自己的高光时刻,还有一些是栯之的,偶尔有几张背景里有时屿。
她停在其中一张上。
照片里,时屿正从球场上下来,侧着脸,额角有汗,眉梢那道疤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他好像在看向镜头外的某个人,目光没什么表情,但又好像……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了保存。
按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保存这个干嘛?
她盯着屏幕,想把它删掉。
但手指停在删除键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最后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算了。
就存着。
又不占地方。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沙沙响。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还是今天下午那一幕——他站起来,侧过身,目光穿过几排座位,落在她身上。
“莳壹,昨天谢谢你。”
那句话,他在课上说过一遍。
在纸条上也写过一遍。
她想起那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想起那支贴着“莳”字的勾线笔,想起早上擦肩而过时他微垂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
只是觉得,这个人好像……越来越容易出现在她脑子里了。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
明明只是几句谢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他还会递纸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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