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天津卫下起了雨夹雪。
雨水混着雪粒子,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听雨轩里,徐晚晴躺在床上,咳得撕心裂肺。
大夫早上刚来过,开了新的药方,说是“痨病”得慢慢治。哑婆煎了药送来,黑稠稠的一碗,徐晚晴喝下去,不一会儿就开始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是真的咳。那药里不知加了什么,一喝就喉咙发痒,忍不住要咳。咳得厉害了,痰里还带着血丝——当然,血是假的,是一种特制的药汁,看着像血。
徐晚晴看着帕子上的“血”,心里发寒。这戏演得越来越真了。再这样下去,她自己都快相信自己是痨病病人了。
院门突然被敲响。
哑婆去开门,不一会儿,带进来一个人——是个穿官服的中年人,白白胖胖的,留着两撇小胡子。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徐晚晴心里一紧。这应该就是王继恩了。比预料的来得还早。
“徐姨娘,这位是监军王大人。”哑婆比划着介绍。
徐晚晴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又是一阵猛咳。王继恩皱了皱眉,后退了两步。
“不必多礼。”他摆摆手,打量着徐晚晴,“你就是林将军新纳的妾室?”
“民女……咳咳……徐晚晴……”徐晚晴边咳边说,声音沙哑。
王继恩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听说你前阵子小产了?真是可惜。林将军第一个孩子呢。”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则带着试探。徐晚晴低下头,挤出几滴眼泪:“是民女没福气……咳咳……”
“怎么病的这么重?”王继恩问,“大夫怎么说?”
“说是……痨病。”徐晚晴说着,又咳起来,故意把带“血”的帕子露出来一点。
王继恩脸色变了变,又后退一步。痨病会传染,这个谁都知道。
“那可得好好治。”他说着,眼睛却在屋里四处打量,“林将军对你倒是上心,这院子虽偏,但陈设不错。”
徐晚晴心里明白,他这是在探虚实。看看林将军是不是真的宠爱这个妾室。
“将军……对民女很好。”她轻声说,“只是民女这病……怕是好不了了……咳咳……”
正说着,林将军来了。
他一身戎装,显然是刚从军营回来,靴子上还沾着泥。一进门,看见王继恩,愣了一下,随即行礼:“王大人怎么到内院来了?”
“听说林将军的宠妾病了,特意来看看。”王继恩皮笑肉不笑,“林将军真是重情义,对一个妾室都如此上心。”
林将军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握住徐晚晴的手:“晚晴跟了我,就是我的女人。她病了,我自然要照顾。”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徐晚晴要不是知道真相,差点就信了。
王继恩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他似乎在判断,林将军对徐晚晴的“宠爱”到底是真是假。
“林将军,”他突然说,“下官这次来,除了监军之职,还奉了曹公公之命,查办一桩案子。”
“什么案子?”林将军问。
“关于蓟镇军饷亏空一案。”王继恩慢悠悠地说,“有人举报,说去年拨往蓟镇的二十万两军饷,有十万两不知所踪。而经手之人……正是令尊当年的旧部。”
林将军脸色一沉:“王大人的意思是,我林家贪污军饷?”
“下官不敢。”王继恩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满是得意,“只是奉命查案,还请林将军配合。”
“怎么配合?”
“军中的账目,库房的清单,还有……林府的开销用度,都要查。”王继恩说着,眼睛又瞟向徐晚晴,“听说林将军为了纳这位姨娘,光聘礼就给了三百两?真是大手笔。”
徐晚晴心里咯噔一下。这王继恩,果然来者不善。他不仅要查林将军,还要从她这里找突破口。
林将军却面不改色:“王大人说笑了。我林家世代忠良,家父战死沙场,家母殉节而亡。我林承泽若是贪图钱财之人,何必在这苦寒之地守着?早就像某些人一样,在京城里享福去了。”
这话绵里藏针,暗指王继恩靠着曹化淳的关系爬上来的。王继恩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林将军说的是。不过……该查的还是要查。从明日起,下官会派人来府上清点账目,还请林将军行个方便。”
“请便。”林将军冷声道。
王继恩又看了徐晚晴一眼,这才带着人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徐晚晴松开林将军的手,发现手心全是汗。
“他……他怀疑了?”她小声问。
“不是怀疑,是确定。”林将军坐在床边,脸色凝重,“曹化淳早就想动我,这次派王继恩来,就是冲着林家来的。军饷亏空只是个借口,他真正的目的,是天津卫的兵权。”
“那怎么办?”
林将军沉默了很久,才说:“拖。拖到开春,拖到关外战事再起。只要建州女真一打过来,朝廷就顾不上查我了。”
“可如果拖不到呢?”
“那就只能……”林将军看向徐晚晴,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最终没说下去,“你先好好养病。王继恩暂时不敢动你,痨病这个借口,还能挡一阵子。”
徐晚晴点点头,心里却更沉重了。
原以为赶走沈清澜就安全了,没想到又来了个王继恩。这一关又一关,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窗外,雨夹雪还在下。天津卫的早春,冷得像严冬。
而真正的寒冬,恐怕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