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正月

除夕夜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天津卫。

　　人们茶余饭后都在说，林将军那个新纳的妾怀了男胎，却被善妒的正室下药害得小产了。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看见似的。

　　“听说那孩子都成形了，可惜了……”

　　“沈夫人看着挺贤惠的，没想到心这么毒。”

　　“也不能全怪她，进门十三年没生出孩子，看着妾室先怀上，能不急吗？”

　　“再急也不能害人啊……”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徐晚晴耳朵里。

　　她现在是真的“病”了。小产后的调养，加上本来就有的咳疾，让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哑婆照顾得很尽心，汤药、补品，一样不落。林将军也常来，有时坐一会儿，有时就站在门口看看。

　　正月初五，绣儿来看她了。

　　小姑娘穿着新做的棉袄，脸蛋红扑扑的，一进门就扑到床边：“姐！”

　　徐晚晴撑着坐起来，摸了摸妹妹的头：“又长高了。”

　　绣儿拉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姐，外面那些人说得好难听……说你……”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说我什么？”徐晚晴轻声问。

　　“说你是狐狸精，说你把正室夫人挤走了……”绣儿抽抽噎噎的，“还有人说，说林将军根本不是真心对你好，就是拿你当枪使……”

　　徐晚晴心里一紧，脸上却笑了笑：“别听他们胡说。将军对我很好，你看，还让你来看我。”

　　绣儿看了看屋里——炭火烧得旺，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水果，姐姐身上盖的被子也是新的、厚的。看起来，姐姐确实过得比在家里好。

　　“那……那就好。”绣儿小声说，“我就是担心你。”

　　“我没事。”徐晚晴摸摸妹妹的头，“你在绣坊好好学手艺，别想这些。等将来你出师了，姐给你攒钱开个绣庄。”

　　绣儿破涕为笑：“真的？”

　　“真的。”

　　姐妹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多是绣儿说，徐晚晴听。绣儿说绣坊里的趣事，说师傅又教了什么新花样，说同屋的姑娘们怎么相处。徐晚晴静静听着，偶尔笑笑。

　　可绣儿看得出来，姐姐笑得有些勉强。脸色还是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说话时，手会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好像那里真的曾经有过什么。

　　送走绣儿后，徐晚晴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雪停了，天是灰蒙蒙的。

　　哑婆进来送药，比划着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她摇摇头。

　　心里空落落的。那个“孩子”，明明不存在，可她就是觉得少了什么。有时候夜里做梦，会梦见一个小娃娃，看不清脸，只听见哭声。醒来后，一身冷汗。

　　正月初八，林将军来了。

　　他今天没穿官服，一身家常的青色棉袍，看着没那么威严。手里提着个食盒。

　　“听说你妹妹来了？”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怎么不留她吃饭？”

　　“她说绣坊还有活，得赶回去。”徐晚晴说。

　　林将军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盅汤：“厨房炖的鸽子汤，补身子的。你‘小产’没多久，得好好补补。”

　　徐晚晴看着那盅汤，突然问：“将军，沈夫人……在庄子里还好吗？”

　　林将军动作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眼：“怎么突然问起她？”

　　“就是……有点好奇。”

　　“她好得很。”林将军淡淡地说，“庄子里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就是不能出门而已。”

　　徐晚晴听出了言外之意——软禁，但不虐待。林将军对沈清澜，似乎还留着一丝情分。

　　“将军不恨她吗？”徐晚晴又问。

　　林将军沉默了。他盛了碗汤，推到徐晚晴面前：“恨？有什么好恨的。这世上，人与人之间就是互相利用。她利用我得到地位和财富，我利用她遮掩身份。现在她贪心了，想得到更多，我不能再留她。就这么简单。”

　　话说得很冷酷。徐晚晴觉得，林将军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如果真的一点情分都没有，大可以直接杀了沈清澜灭口，何必只是软禁？

　　但她没敢再问。

　　两人默默吃饭。吃到一半，林将军突然说：“王继恩二月初三到。”

　　徐晚晴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地上。

　　“这么快？”

　　“不快了。”林将军放下碗，“曹化淳催得急，兵部压不住。二月初三，监军府的人马就会进城。”

　　“那……将军准备怎么办？”

　　林将军看着她，眼神复杂：“我需要你帮忙。”

　　“我？”徐晚晴愣住了，“我能帮什么？”

　　“王继恩好色。”林将军说得很直接，“他一到，肯定会要求见你。毕竟，我现在是‘宠爱妾室冷落正室’的将军，他一定会对我的‘宠妾’感兴趣。”

　　徐晚晴心里发凉：“将军想让我……讨好他？”

　　“不。”林将军摇头，“我要你病得更重。”

　　“什么意思？”

　　“从明天起，我会请大夫来，说你‘小产’后伤了根本，得了痨病。”林将军一字一句地说，“痨病会传染，这样王继恩就不敢接近你了。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一个得了痨病的妾室，更加证明我‘不能人道’——因为如果我行，大可以再纳别的妾室，何必守着一个病秧子？”

　　徐晚晴明白了。这又是一场戏。一场演给王继恩看的戏。

　　“可是……痨病的症状……”

　　“我会安排。”林将军说，“有药能让你看起来像得了痨病——咳嗽，咯血，消瘦。但不会真的伤身。等王继恩走了，再慢慢‘治好’。”

　　徐晚晴沉默了。又要吃药，又要装病。她觉得累，真的累。可她没有选择。

　　“好。”她听见自己说。

　　林将军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徐晚晴，等这一切都过去了，我会治好你的病，真的。”他说，“到时候，你想走，我放你走。你想留，我也不会亏待你。”

　　这话说得诚恳，徐晚晴差点就信了。但她很快清醒过来——林将军的话，能信几分？也许只是为了让她安心演戏，随口许下的承诺。

　　可她除了相信，还能怎么样？

　　“我信将军。”她轻声说。

　　林将军笑了，那笑容里有点苦涩：“你其实不信。但没关系，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站起身：“从明天开始，大夫会每天来。药会很苦，你要忍着。还有，除了你妹妹，别让任何人进这个院子。王继恩眼线多，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我知道了。”

　　林将军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娘那边，我派人送了年货。暗巷那些邻居，现在都巴结着你娘呢。人就是这样，见风使舵。”

　　说完，他走了。

　　徐晚晴坐在那儿，看着那盅已经凉了的鸽子汤，突然觉得恶心。不是对汤恶心，是对这一切恶心。

　　演戏，装病，算计，陷害……这林府就像一个戏台子，每个人都在演戏。沈清澜在演贤惠的正室，她在演得宠的妾室，林将军在演威风凛凛的将军。可戏台下，都是血淋淋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