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桃花遍地开,桃花从枝头坠到正叫苏长卿的南肆头上:“哥哥,已经晌午了……”脑海里思绪翻涌榭洄叮嘱的声音徘徊耳边,“没回应别硬叫。”
南肆对于上元节榭洄警告她不要多问,周遭覆上层冰霜,隐没于阴影之中的沉冷脸面耿耿于怀。
虽说这些天相处下来对她挺好,像从未发生过,可一旦想起腿上的寒意若隐若现,慢慢蔓延全身,而且她发现两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
迟迟没有作答,转身离开时隐隐听见句“进来吧。”
刚刚恰好风大,那道声音显得更为飘渺,乘着风钻进耳朵。
似乎有感应,重复一遍南肆才确认推开门,愣住。
苏长卿一身素袍依靠窗框,手握旱烟锅,薄唇微张吐出烟雾,朦胧病态脸色,又莫名添出几分颓废感。
“傻站着干嘛?”
烟雾丝丝缕缕飘到她面前,却闻不出一贯呛人的气味。
苏长卿余光扫过她嵌进发丝的桃花,“现在什么时辰?”
在门外不是说过吗?南肆心里想着没胆儿出口,“午时。”瞧着面前人欲言又止。
“里面是草药。”苏长卿含烟朝南肆吐出一小口,弄得南肆眼睛眨巴眨巴。
苏长卿用袖袍作遮挡笑得花枝乱颤,抬眸对上南肆。
南肆盯着对面一双春色荡漾的眸子出神,不经意联想到狐狸。
面前递过包松子糖,南肆犹豫接过,手指尖短暂接触,是冰的。
“这几天过的怎么样?榭洄没怎么你吧?他有点小孩子气。”
南肆看向苏长卿眼中有些心虚,“没有……”
“真没有?”苏长卿歪头直视躲避他视线的南肆。
声音柔和像羽毛轻扫她心脏。稍许动容,“上元节,他告诉我不要过多问你的事。”转口道:“不过他平时对我很好。”
“我还没说呢,一会劳烦你知会他在后院等我。”
小半柱香时间过去,门毫无征兆被推开,榭洄抬眸见背对他正在穿衣的苏长卿。
衣肩卡在臂膀,堪堪露出肩头,苏长卿侧头抬手整理,粉黛色绣着银丝装饰衬得些旖旎春光。
转身:“抱歉,失礼了。”
“你矢的礼不少吧,喊你几百遍进前敲门,总记不住。”苏长卿用扇子顺势敲他脑门,“这下记住了没?”走到旁边点香薰。
铜炉雕镂精致,袅袅香烟从空格飘出朦胧对方,榭洄扶额:“找我何事?”他感觉苏长卿在笑又看不真实。
苏长卿斜放腿,露出脚踝的红绳,显然榭洄也瞧见了。
两人都心照不宣,只要有一方诉说真情不管多隐晦,牵在两头的虚线就会不见,环绕在身的红绳化为实物。
苏长卿:“知道叫你来干嘛吗?”
榭洄摩挲茶沿,“知道,苏大人不都看见了。”南肆来告知他时感受到她手指尖用过内力后没抹尽的余力。
苏长卿静默会开玩笑:“别那么小孩子气,我死后谁还能容忍你脾性。”
榭洄眨三两下眼没答。
会好的吧。
“到后院聊。”
榭洄盯着前方苏长卿头上随步伐一晃一晃的珍珠回忆刚刚不小心撞见那幕画面。
回过神已在后院。
南肆跑来:“哥哥你耳朵怎么红了?”说话间似随些偷笑。
榭洄慢半怕明白过来,楼阁上苏长卿在笑什么,摸摸耳垂未搭理南肆。苏长卿折下节梨枝惹得些梨花散落。
手中梨枝瞬息间变为一把剑,柄端刻“苏”字,递给南肆是把木剑。
南肆:“我喜欢真剑……”
扇子敲头,蹲下道:“那可还行?要划到自己或是别人怎么办?况且你拿得起真剑?”扇子描画她小身板。
“几天不见,哪拐来个小孩?”方燕泠腰间长剑碰撞发出声,“来找榭洄,江涟在后面。”道明来意拉上榭洄就走。
西院。
三人围坐,榭洄打趣:“有点黑眼圈啊。”
“好意思说,不是你三更半夜不睡觉传道符书来说要去极北之地,害我提前整理到现在。”方燕泠抱江涟胳膊,头枕她肩窝,“我师父看我一个人整理那么多事物,起来帮我一起干。”
江涟瑟缩手指,“是刚整好,你也睡了两个时辰。”榭洄看了看江涟。
方燕泠:“……还不是因为你。”指向榭洄。
“是,”苏长卿躺在躺椅上,拂落袍上零碎花瓣,“认识挺久了。”
南肆趁休息问两人相识:“初次见面是什么场景。”
大概是……
十几年前,苏长卿一身暖玉色,腰间佩剑,身背娄框,采药下山归来,转头扫过树根旁一堆破布,夜晚视线不佳,薄雾缭绕,不太清楚,榭洄小小一团缩在角落里,脸糊了泥泞,眼睛倔强地撑开条缝。
苏长卿背光蹲在眼前,开始只见小簇衣角,后来不知哪来的力气,视角一点点扩大。
碎发拂过脸庞,带着淡淡草药与现在不同。
瞳孔涣散,一切的一切都很梦幻渺茫,包括苏长卿身影也描层光廓,“神仙……”下意识脱口而出,手费力抬起停在半空又落下。
是体力不支,还是怕弄脏衣摆,分不清。
模模糊糊听见对方说:“是个人……”
随后被带回去养伤。
方燕泠:“就这样?”
榭洄轻声:“初次见面搞得脏兮兮……”
“后来呢?”方燕泠想再贪点八卦听。
“后来他为了赖在我屋,变着法儿让我同意他住一起。”苏长卿靠在门框。
方燕泠点头,“哦……嗯?!”转向门口,“苏大人,我和江涟去监督南肆练功。”
“为何要拉上我。”江涟话音未落被拉走。
榭洄怔愣,苏长卿坐在空位置,手拖脸挑眉,“我可没添油加醋。”
确实,是他想方设法赖在他屋里,没想到有次苏长卿应下,被拒绝多了没反应过来。
榭洄借酒壮胆:“你为什么应下?”
不料一问给苏长卿问语塞了。
当年榭洄有次碰巧撞上苏长卿喝药,把自己仅剩的糖给他,奈何十几年前的苏长卿太冷淡,连榭洄也没法。
火苗在常年潮湿中试图点燃尽透水的干柴,结果不想都知道,非但没点燃自己也受牵连,落得个两败俱伤。
当他想要点回应时,苏长卿是会适当给他点回应但也只是点到即止。
他们永远隔着层纱帘就算再久再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改变,像片叶子投落湖面,只能波荡起小点涟漪,水面顷刻间变回平静。
可他永远看不见湖水暗地里那些惊涛骇浪。
榭洄坐在岸边,苏长卿灵魄离体站他后面,花瓣透过他坠在旁边,听他自言自语:“是块石头也该捂化了吧。”
苏长卿收回目光转身归体,在之前榭洄说要去京城,时间点点滴滴过去,他从未想过三年如此漫长。
雨淅淅沥沥沿飞檐落下,整片山谷潮润润的苏长卿立于连廊向水潭发呆,方才中药的苦涩在嘴里久久没能淡去。
明明之前不会觉出苦味,明明适应了寂静,为何会感觉少点什么?
他在心底盘算,要是榭洄不再回来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可避免闪过丝别样的情绪。
踏回屋里的脚步顿了顿,苏长卿远远望见一个小黑点慢慢靠近——是榭洄。
待榭洄进连廊已全然湿透,却笑眯眯捧来包糖,“阿月,这样吃药不苦。”
苏长卿摩挲油纸,干的。
在这三年间他明白了,他真的受了那小鬼的影响,以至于当榭洄手指抵在他轻蹙的眉,“总总皱眉,要不我来陪你,好不好?”
苏长卿鬼使神差应声。
追忆几番,却难开口,最后只道:“不知,你不用费力去极北,说不定没到那我就先死了。”
榭洄抿唇思索,“阿月,那我呢?”
“阿月”这名字已好久未曾出口。
是初次遇见在榭洄眼里苏长卿就是独属于他的一轮月亮,独一无二的。
苏长卿明白他问的什么,是自己死后的榭洄。
抽出被榭洄攥紧在手的袖子,“榭洄,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不是一定要有我。”
“可是你占了我一大半的人生。”榭洄在心里想。
他欲语还休,还有好多话要说,卡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
这些话汇聚成一句“如果当真如此,红线怎么解释?”他还是没法说出口。
昨晚的记忆是他亲自删的,他没理由抱怨,也不是抱怨,他只是不明白,这么多年苏长卿真看不清自己内心吗?旁人都能看出一二啊。
江涟走来拍拍他肩膀:“还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