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出,面前人愣住,被攥着的手骤然松开,苏长卿不自然地扭转留有红印酸痛的手腕,青衫堪堪扫过门槛。
隐隐约约的猫叫让苏长卿脚步一顿,朝锦鲤池旁葱郁草堆探头,一条尾巴悠哉悠哉摇晃。
狸花跳到苏长卿脚边,仰头看他,狸花额头上有块黄毛极有辨认性,就是靠这个追忆到几年前一场春雨,当时天气还露着一丝冬季残留的冷意,狸花就在观雨亭廊椅踩着自己尾巴缩成一团取暖,竟然在这里扎了根。
反正日日待在这屋里也烦闷得很,苏长卿弯腰抱进怀里走进书阁二楼倾斜在窗棂边。
猫顺着他视线透过木条望向枯枝败叶的柿子树,正是立春早过了结果期,再后面点种着枇耙,丰满的果实缀满枝头,在前面一片深棕枯燥的枝干突出夺人眼球,橘红的光照着枇耙,甜丝丝的味萦绕鼻尖。
敲门声打断思绪,苏长卿并未多分神给敲门的人只道声“进”应声推门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囡囡,瞥了眼:“芍药不是给你收拾出了间屋子,怎么还往我这跑?有什么不妥之处?”
囡囡摇摇头,头上扎的丸子用丝带装饰,也跟着晃荡:“没有,哥哥……”
随即寂静片刻,苏长卿迟迟没等到下文,空出只手从角落拖了个椅子坐在窗边,安抚着猫,眼神没离开过还放在某处:“放心,我听着呢。”
指尖微顿,自己胸口像塞进团湿毛巾重重压着透不出气,明明吵架前还好好的。
囡囡并未放松几分,鼓足勇气上前胡乱把钱袋子塞给苏长卿,眼一闭心一横:“我可能要在这住段时间,这些先给你,钱不够我会努力还清。”到最后已经带上哭腔。
屋内沉默许久,囡囡睁开眼,瞧见苏长卿似仍留三分神在外淡淡开口:“我就知道,算了吧。”
“啊?”什么叫算了?要赶我走?一双杏花眼水汪汪就是倔强着不流出来。
就听苏长卿后半句:“我没小心眼到收一个丫头片子的钱不如你来做我徒弟如何?宗门里徒弟清少,怕是撑不了多久,我正愁。”
苏长卿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也不打草稿,要知道宗门内选弟子严格程度简直了,不会这么轻易。
一般来说升为宗主后都在主殿不远处建殿堂楼阁,虽然苏长卿和榭洄也有建殿堂但两人却总到汇仁堂附近,大部分是因为榭洄喜欢热闹有人情味的地方总想方设法带着苏长卿出去玩。
经过一番相处,苏长卿已经摸透了小丫头的性子和逻辑思维,有点迟钝。
解决至关重大的生存问题囡囡闲下心朝外面眺望,不知道这千百年不变的景象哪里值得这么欣赏。
苏长卿垂眸睫毛映下一片阴影,囡囡走近几步顺着视线看到了坐在观雨亭心绪不宁,手指空悬绕着酒瓶的榭洄。
余光扫过苏长卿正无意识玩弄红线:“你不问问我怎么把红线解了吗?”
苏长卿声如细蚊:“因为……我知道解法。”
“啊?”
解铃人还需系铃人,这红线绳是月老创造而成自然是要去趟月老庙,要么……跟系红线另一端人修成正果,再办点错综复杂流程,他知晓这些,可苏容卿不但一直拖延着,还企图忘却这根红线的存在,甚至不想提及。
他在纵容红线的存在,又似乎还纵容着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
讪讪道:“走吧,一块去找榭大人商讨商讨关于你的事情。”
“不先拜师礼?”
“我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
观雨亭。
苏长卿开门见山:“榭大人,我们是不是该聊聊关于囡囡的事?”
手指碰上榭洄小臂传音[这姑娘是贺府的人,贺府被查封已传得沸沸扬扬,你说话悠着点。]
出菀南院落时两个丫鬟闲聊差点跟苏长卿撞个满怀嘴里还念叨“贺府被满门抄斩”“贺大人贪污受贿”的字眼,加上小姑娘身世尚未不明……
榭洄抬眼盯着他,过片刻后才回应[不光安阳街知道,怕是整个燕州都知晓,而她一无所知,在最后之际贺府应是请高人施了避论法。]
但不代表当面说囡囡也可以用术法避开。
苏长卿余光扫了眼囡囡:“总不能一直叫囡囡,取个大名吧。”
二人琢磨出名字已是申时。
长街两侧的朱楼画栋连绵不绝,风一吹,带着料峭寒意卷过街角,榭洄下意识往身侧的苏长卿靠了半寸,替他挡去大半冷风。.
苏长卿穿了件月白暗纹锦袍,外罩一层素色纱衣,乌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他本就生得极好看,站在熙攘人群里,让街边路人不经多看几眼。
只是此刻他指尖微拢,语气轻柔在风中叫人听不太清:“一会选中了哪件就说,或者想吃些什么垫垫肚子。”
南肆手被苏长卿裹着牵在手里,小步小步跟着,抬眼望向街边糖葫芦,眼里满是渴望,却又乖巧得不说出来,听闻后半句,最终还是一字未说。
榭洄看在眼里,心头微动。明知他对谁都这般温柔耐心的模样,却还是会为那点像是初春融雪,一点点漫开的柔和,晕得他眉眼间都暖了几分。
“前面便是锦绣阁,”榭洄朝不远处烫金匾额的楼阁抬抬下巴,声音低沉,“里头料子齐全,样式也新,正好给南肆挑两身合身的衣裳。”
锦绣阁内,掌柜虽对苏长卿不熟悉对榭洄倒是一副老顾客样儿,脸上堆起笑意:“榭公子又来照顾我生意,这次是要做新衣,还是挑现成的?”
榭洄掩唇清喉,跟掌柜进行场无声交流。
“给她做两身春装。”苏长卿弯腰温声问,“喜欢什么颜色?或是喜欢绣着什么花样?”
南肆未多看满墙色彩斑斓的锦缎,她再怎么说也是当过大小姐的人大方道:“我比较喜欢碧漪配绯棠,绣云纹莲花和宝相花纹,麻烦先生了。”
榭洄补充:“用云霏锦、素心缎。”
实则掌柜早已摸透这位老顾客,专挑质地柔软舒服价格不菲的布料。
苏长卿把南肆交到榭洄手里,靠近他耳边悄声:“等回府再找你问个清楚。”
“苏大人心里门清,何须再问?”榭洄头朝苏容卿靠过去末端发丝缠绕。
量完尺寸,掌柜躬身:“两位公子放心,三日内必定做好,亲自送到府上去。”
榭洄随手取了银子放在柜上,分量远超所需:“不必找了,料子务必用好的,做工精细些。”
“榭公子,您每次来都嘱咐这句,我早记于心间。”
阳光洒在街头,落在三人身上,投下淡淡的暖影。榭洄微微垂眸看着地上两大一小的倒影,唇角不自觉上扬。
[南肆命数稀薄给她买个长生锁。]耳边传来声音,侧过脸却不见苏容卿动唇。
哦,是传音。
[你信这种?自己好歹……]愈来愈小声,榭洄意识到说错话俨然来不及,苏长卿对这类话题一向敏感。
果不其然,苏长卿狠狠剜他一眼,到店里挑款长命锁就走,不料被榭洄拽回,之前那次吵架他还没计较,现在接连迁怒两三回,苏长卿有些不耐烦:“你干什么?”但也只是拧眉压低声音警告句话仅此而已。
“苏大人不给自己买个?”
他没曾想榭洄要说的竟是关于长命锁,僵了僵 [榭洄,你见过哪个中烬如霜的人还能好好活过这辈子?]
等回府,榭洄才发觉长命锁不在南肆身上,与此同时苏长卿来前厅把长命锁搁置在桌前:“忘了,吃好晚膳早些睡,明天我教你功法。”
榭洄调侃:“原来苏大人也会有丢三落四的一天。”
他不出声还好,一出声苏长卿就有点冒火:“榭洄,你同我来书阁二楼。”其实只要他不提灵台往事,苏长卿可以权当没发生,可他偏偏就是提了。
门“砰”的发出震响,面朝站定在榻前的苏长卿,面色如常,透露不出丝毫愤怒,就是这样让周围气压更低,苏长卿有些许不同,榭洄知道一半是毒的副作用让他变得情绪失控,喜怒无常。
至于另一半,苏长卿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变天厉害些便高烧不退、咳嗽严重,被丢在林中。
苏家代代皆是修炼功法之人可子嗣稀薄,恰好苏宗主捡回宗门艰难挺过十六年,也是十六岁这样弱不经风的一个人升为宗主。
他本就恨自己孱弱身躯,大战中毒,众官提议降回一阶,这几年他暴怒无常,只顾着自己外面消息一无所知,自然不知道榭洄对那些仙官做了什么,只知道后来每年总归会有情绪把控不住的几段时间。
可谓判若两人。
就像现在,苏长卿一巴掌打在榭洄左脸,毫不留情,苏容卿怒道:“我是不是太久没教训过你了,敢这么说。”顺势坐在榻上斜靠凭几。
温和的脸颊因为积攒太多负情绪终于露出破绽。
人在失控时就是不讲道理的更何况怜悯之心,榭洄沉默不语,只是在苏长卿第二个巴掌落下时握住他右腕,自己跪好在他面前,把右脸献给他。
苏长卿哼笑:“好狗。”托着他下巴轻抚,在榭洄眼里似乎瞧见点激动,是错觉还是什么,有些分不清。
屋里声响直至半夜才消停,苏容卿手掌火辣辣一片,盯着自己通红的手心发呆,已经好久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了。
跪在地上的榭洄像只大型狗往他怀里钻,苏长卿不反抗任由他胡来,埋在自己脖颈蹭蹭,榭洄把吊坠挂在他脖子上。
苏长卿摩挲片刻,是长命锁。
“你……”欲言又止,榭洄仍埋在颈间,嗅着身上药香闷闷道:“你说自己是薄命之人,可我不想你这么说自己,你是苏家的人,身上背负着护苍生,除妖魔的使命。”
“我只想要你活着,那些没半毛钱关系的人我才不在乎,我只要你。”
“只要你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