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沈清让”同时迈出步伐,动作整齐得像是精密的机械人偶。他们的眼睛是纯然的黑,没有眼白,没有高光,如同十二颗被挖空后填入沥青的玻璃珠,齐刷刷地锁定在甲板中央骤变的雨幕里。
林深站在他们前方,右手握着那支猩红的注射器,左手却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枪?不,那是由某种骨质与金属混合编织而成的尖刺,在闪电中泛着青冷的磷光。他的肩膀还在流血,但站姿不再是那个懦弱的实习医生,而是经历过无数次猎杀的、掠食者的姿态。
“实验体B组,目标锁定:原型001-A,”林深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颤抖的、带着人文关怀的温和,而是一种机械的、毫无起伏的冷硬,“执行抹除协议。”
沈清让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林深不是清洁工,或者说,不只是清洁工——他是系统派来的处刑人,专门回收他这个“异常bug”的最终保险。
【警告!警告!】
刺耳的系统警报突然在全船炸响,血红色的文字如瀑布般冲刷过每一扇窗户、每一块甲板、甚至每一滴雨水:
【检测到新手副本《阿多尼斯号》出现“原型-能源体”异常共鸣】
【检测到实验体B组(001-B至001-L)未授权苏醒】
【逻辑防火墙崩溃……崩溃……】
【紧急协议启动:副本难度临时上调至S级】
【杀人鬼“优雅的艺术品收藏家”进入狂暴模式——“血色屠夫”】
“轰——!”
一道猩红的闪电劈落在桅杆顶端,那两具悬挂的“风铃”瞬间焦黑,化作飞灰。
沈清让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不是普通的恐惧,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生物本能对天敌的战栗。他猛地转头,看向图书室的方向。
那里,雨幕被撕裂了。
晏无咎走了出来,但他的“走”已经不能称之为行走——那是一种扭曲的、瞬移般的滑行。深红色的西装被某种力量撑得鼓胀,布料下仿佛有无数条蛇在扭动。他的脸依然是那张苍白的、完美的面具,但五官的位置发生了微妙的偏移,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鲨鱼般的细齿。
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映过星辰、流过泪水的黑眸,此刻变成了两个漆黑的窟窿,里面燃烧着血红色的、不受控制的暴虐。
“碍事……”晏无咎的声音重叠着,像是千百个人在同一具身体里嘶吼,“……都碍事!”
他抬起手,没有优雅地挥舞解剖刀,而是直接——撕!
离他最近的一个复制品(001-C)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从中间活生生撕成了两半!不是切割,不是解剖,而是最原始的、野兽般的撕裂。内脏和电子元件混杂着洒落在甲板上,冒出滋滋的青烟。
“不……不是这么玩的……”狂暴的晏无咎歪着头,看着地上的残骸,嘴里发出困惑的、孩童般的呓语,然后猛地转向第二个复制品,“……要整齐……要艺术……不对!都错了!杀!全部杀掉!”
混乱爆发了。
十二个复制品不再盯着沈清让,他们像受惊的兽群,开始四散奔逃,但狂暴化的晏无咎速度更快。他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血肉横飞的巨响。001-D的头颅被拧下,001-E被塞进蒸汽管道,001-F被撕开胸膛……
这不是杀戮,这是抹除。系统在通过晏无咎这具“能源体”,清除所有不稳定的因素。
“沈清让!”林深的声音突然从混乱中炸响,恢复了些许人类的急切,“快跑!他现在的目标是你!你是最大的异常源!”
话音未落,林深已经扑了过来——不是攻击沈清让,而是狠狠撞开了他!
“嗤——”
一只苍白的手穿透了林深的腹部。晏无咎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沈清让原本站立的位置,他的手从林深的后背插入,前胸穿出,手中还攥着半截染血的脊椎骨。
时间仿佛静止了。
晏无咎歪着头,看着挂在自己手臂上的林深,眼中闪过一丝极短暂的、被压制在暴虐之下的困惑。他似乎认出了这个人,又似乎认出了这个动作——保护?为什么?
“……碍事,”晏无咎抽出手,林深像破布娃娃一样摔在甲板上,鲜血瞬间在积水里晕开大片大片的黑红,“……都碍事。”
他转向沈清让,那双血红的、没有理性的眼睛锁定了目标。
沈清让没有逃。他知道逃不掉。狂暴化的晏无咎速度已经超越了人类的反应极限,而且……他看着倒在地上的林深,看着这个处刑人最后选择用生命保护他的矛盾举动,某种炽热的、愤怒的情绪在胸腔里炸开。
“晏无咎!”沈清让大喊,声音盖过了风雨,“看着我!不是作为能源,不是作为杀人鬼——是作为晏无咎!”
晏无咎的动作顿住了。他歪着头,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像是在迷雾中听到了遥远的钟声。
但下一秒,系统的强制指令压制了那丝人性:
【抹除异常玩家001-A】
晏无咎张开嘴,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的洪流,直扑沈清让!他的五指张开,每一根指甲都伸长成了锋利的骨刃,目标是沈清让的心脏——这一次,没有任何优雅,只有纯粹的、毁灭性的暴力。
沈清让下意识地抬手格挡,但他知道这是徒劳的。
就在骨刃即将触及他胸口的瞬间——
“嗡——!”
沈清让领口的红宝石纽扣突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不是柔和的红,而是烈日般的、炽热的金红色。那光芒在他面前凝结成一面半透明的、由无数血色符文构成的护盾,硬生生接下了晏无咎的致命一击!
“咔嚓!”
护盾上浮现出裂痕,但晏无咎也被弹开了数米,撞碎了甲板上的烟囱。
沈清让低头看着那颗纽扣,它正在他胸口剧烈地搏动,像是一颗真正的心脏,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从裂缝中透出温暖的光。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不再是之前那种从外界传来的低语,而是像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疲惫而温柔的叹息:
“……快走,小猎物。”
是晏无咎的声音!但不是眼前这个狂暴的杀人鬼,而是……纽扣里储存的、他的一缕意识。
“我压制不了‘它’太久……”晏无咎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收音机,“S级难度是系统的陷阱……它在逼我……彻底吞噬你……”
“怎么才能救你?”沈清让在脑海中急问,手指紧紧握住那颗发烫的纽扣,“怎么才能让你恢复?”
“……不能,”晏无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苦涩的笑意,“除非……你找到我的‘真名’……在核心……但那里……”
“咔嚓!”
一声脆响,纽扣上的裂纹扩大了。现实中的晏无咎——狂暴的那个——已经再次站起身,眼中的血色更浓,他张开双臂,整个邮轮开始剧烈震动,甲板像饼干一样裂开,下方的船舱里涌出无数血色的触手。
“……去吧,”纽扣里的声音变得微弱,“去《最后的晚餐》……那是通往核心的……第一扇门……”
“还有……小心林深……他……”
声音戛然而止。
“砰!”
红宝石纽扣彻底碎裂,化作点点红光消散在雨中。与此同时,晏无咎——狂暴的那个——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他的手中凝聚出了一把由纯粹血与代码构成的巨刃。
沈清让最后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林深(那个背叛者,那个保护者,那个谜),又看了一眼手中晏无咎临走前塞给他的银色钥匙(L key)。
他没有犹豫,转身冲向了甲板边缘——那里,在爆炸和混乱中,出现了一扇之前不存在的、印着“餐厅”标识的门。
就在他推开门的前一秒,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以及晏无咎那狂暴与痛苦交织的嘶吼。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在回头,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门在身后关闭。
沈清让跌入门内,发现这里不是餐厅,而是一个纯白的空间。他的面前悬浮着一张黑色的烫金卡片,和之前在图书室看到的那本《双人舞的剧本》不同,这张卡片上只写着一行字:
**“第二夜邀请券:VIP观众席。”**
**“座位号:凶案现场第一排。”**
**“注:您的同伴林深(重伤)已自动转移至医疗舱,位于《最后的晚餐》副本预备区。”**
沈清让喘着粗气,看着卡片下方缓缓浮现的新倒计时:
【00:59:59】
一个小时。下一个副本,《最后的晚餐》。
而在他看不到的甲板外,狂暴的晏无咎在暴雨中停止了杀戮。他低头看着手中残留的一块红宝石碎片,那碎片还在微微发光,映出他眼中短暂恢复的一丝清明。
他对着碎片,轻轻地说了一句:
“……找到你了。”
然后,他张开嘴,将那块碎片吞了下去。
倒计时,重新开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