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在沈清让手中颤抖。
不,是他在颤抖。十二具与他一模一样的躯体,漂浮在福尔马林的绿光中,像是某种邪恶的 Twins 展柜。他们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气泡,仿佛只是沉睡——但那种沉睡透着死寂,透着被制造出来的、非人的空洞。
"十二个......"沈清让的指尖抚过照片背面那行字迹,"原型体"?
"我没敢仔细看,"林深捂着流血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雨幕中残留的什么,"但那些培养舱......他们手腕上也有条形码,编号从001-A到001-L。你是A,是第一......也是唯一清醒的。"
沈清让猛地抬头:"唯一清醒的?"
"或者说,唯一被投放进游戏的,"林深的眼神闪烁,带着医学生特有的冷静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其他的......我不知道是备用身体,还是失败的复制品。但沈先生,如果游戏里的你真死了......"
"他们就会启动下一个,"沈清让接上话,喉结滚动,"就像更换电池。"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刺入脊椎。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特殊的,是拥有"共情深潜"天赋的异常玩家。但现在看来,他不过是量产品中的一个,是十二分之一,是随时可被替换的......消耗品。
雨还在下,但势头渐弱。甲板上的血腥气被冲刷得淡了些,只剩下那两具悬挂的"风铃"在桅杆上微微摇晃,发出液体滴落的轻响。
"沈......沈先生......"一个颤抖的声音从甲板入口处传来。
陈默——那个一直沉默的眼镜男——正缩在门边,探头探脑。他的目光扫过悬挂的尸体,扫过沈清让手中的黑伞,最后落在沈清让本人身上,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依赖,而是......恐惧。
"你......你和他是一伙的,对吗?"陈默向后缩了缩,"我听到他说的......专属藏品......共犯......"
"陈默,"沈清让向前迈了一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别过来!"陈默尖叫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从餐厅顺来的餐刀,虽然那玩意儿对BOSS毫无用处,"你让他杀了苏红!杀了王建国!下一个是不是我?是不是所有碍事的人都要死?"
沈清让停住了。他看着陈默眼中的惊恐,看着这个普通大学生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面容,突然意识到——在其他人眼里,他已经不再是同伴了。
他是BOSS的共犯,是带来死亡的瘟神,是甚至比杀人鬼更危险的存在——因为杀人鬼遵循规则,而"共犯"是不可预测的。
"你走吧,"沈清让的声音突然疲惫下来,他将拍立得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去图书室,关上门。第三夜之前,别出来。"
陈默如蒙大赦,转身跌跌撞撞地逃向图书室,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中。
甲板上只剩下沈清让和林深,以及风雨中摇曳的尸体。
"你也该走,"沈清让对林深说,"找个地方处理伤口,然后......去查那个实验室。既然你是'清洁工',应该有进入Restricted Area的权限。"
"那你呢?"林深皱眉,"你现在的状态......"
"我要等待,"沈清让抬头看向桅杆上方,那里空荡荡的,但他知道,有个存在正在某个维度注视着他,"他留下了伞,就不会让我淋雨太久。"
林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拖着受伤的身体退向阴影处。临走前,他留下了那个烧焦的通讯器残骸:"如果你......如果你需要联系,捏碎它,我会感应到。"
脚步声远去。
沈清让独自站在甲板上,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雨声成了世界上唯一的声响,单调而寂静。他看着手腕上的倒计时——经过刚才的混乱,数字已经跌到了【149:22:11】,而且因为"标记"的影响,流速依然是1.5倍。
时间不多了。
"你 cleaning up 得挺干净。"
声音从背后传来,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像是从雨幕本身中凝结出来的。
沈清让没有回头,只是将伞向后倾斜了十五度,刚好能遮住那个刚刚现身的红色身影。晏无咎就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遥,深红色的西装干燥整洁,仿佛刚才的暴雨只是一场幻觉。
"我赶走了观众,"沈清让平静地说,"现在,我们可以不用表演了。"
晏无咎绕到他身侧,歪着头打量他,那双没有高光的黑眸里映着沈清让苍白的脸:"你知道我会回来?"
"你留下了伞,"沈清让举起那把黑伞,伞面上的银色解剖图正在缓缓流动,"而且......你需要有人看见你。"
晏无咎的动作顿住了。
"你说什么?"声音依然轻柔,但沈清让捕捉到其中一丝极细微的震颤。
"我说,你需要观众,"沈清让终于转过身,直面这个非人的存在,雨水被伞面隔绝在外,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不,不对。你需要的是见证者。不是那些尖叫着死去的猎物,不是系统评价你的'艺术品',而是一个......能看懂你在做什么的人。"
晏无咎沉默着,手中的解剖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刀光如银色的蝴蝶。
"你每一刀,"沈清让向前迈了半步,近到能闻到晏无咎身上那股腐朽的蔷薇香,"每一次精准的切割,每一次强迫症的构图,其实都是在问一个问题——对吗?"
"......"晏无咎的刀停止了转动。
"你在问:'有人看见我吗?'"沈清让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了雨声,"不是看见杀人鬼,不是看见BOSS,而是看见......晏无咎。看见那个站在血廊尽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展厅发抖的孤独者。"
时间仿佛静止了。
晏无咎就那样站在那里,保持着握刀的姿态,像是一尊被按下暂停键的雕塑。他的瞳孔收缩,扩张,再收缩,那双永远死寂的黑眸里,第一次掀起了沈清让无法解读的风暴。
"你......"晏无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生锈的齿轮,"你怎么敢......"
"我怎么敢什么?"沈清让没有退,甚至又近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他能看清晏无咎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怎么敢戳穿你的孤独?怎么敢指出,你所谓的'艺术收藏',其实只是一个被囚禁了太久的灵魂,在拼命证明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晏无咎的手抬了起来。
那把柳叶状的解剖刀,抵在了沈清让的喉结上,刀锋冰凉,只要轻轻一划,就能割开气管。
但沈清让没有躲。他甚至微微仰起头,让更多的皮肤暴露在刀锋下:"你杀不了我。至少现在不行。因为杀了我,就没人再问你那个问题了。"
滴答。
一滴液体落在刀锋上,顺着血槽滑落。
那不是雨。
沈清让愣住了。他看着晏无咎的脸,看着那双黑眸角落慢慢渗出的一滴......泪?
晏无咎哭了?
不,不是哭。那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反应,像是长期压抑的某种机制突然崩溃,导致身体无法自控地分泌出液体。晏无咎自己都似乎惊呆了,他抬手摸了摸眼角,看着指尖的湿润,露出一种孩童般的困惑神情。
"这是......"他轻声问,仿佛在问一个深奥的哲学问题,"什么?"
"这是眼泪,"沈清让回答,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证明你是活的,而不是代码。"
晏无咎盯着那滴液体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沈清让始料未及的事——他收起了刀,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坐了下来,红色的西装铺散在积水里,像是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
"坐下,"晏无咎抬头看着沈清让,拍了拍身旁的甲板,"陪我......说说话。"
这个邀请比任何死亡威胁都更令人心悸。
沈清让迟疑了一秒,然后收起了伞,坐在了晏无咎身旁。两人肩并肩坐在暴雨后的甲板上,面对着漆黑的海洋,像是一对许久未见的朋友,又或者是......两个同病相怜的囚徒。
"我很久没有......'说话'了,"晏无咎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通常,我问'你喜欢哪种死法',然后他们尖叫。尖叫不是语言,那是噪音。"
"我在这里多久了?"晏无咎突然问,"按你们的计时。"
沈清让想了想:"系统说你存在了二十年。"
"二十年......"晏无咎仰起头,看着虚假的星空,"我杀了七千三百二十一个人。每一次,我都问他们那个问题。我以为......如果有人能回答出来,如果有人能真正理解那种美,我就能......"
"就能什么?"
"就能停下,"晏无咎转过头,看着沈清让,那双黑眸里此刻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或者,就能记起我为什么开始杀戮。但我忘了。记忆被系统分割成碎片,我只知道我必须继续,必须保持'优雅',必须......存在。"
这番话里的信息量巨大。沈清让的心脏狂跳,他意识到,这是晏无咎第一次卸下防备,第一次以"受害者"而非"加害者"的身份与他对话。
"你是被强迫的?"沈清让小心地问。
"不完全是,"晏无咎苦笑,那笑容美得令人心碎,"最初,我是自愿的。为了救一些人......为了关闭这个地狱。但我失败了,变成了能源,变成了......现在这个怪物。"
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轻轻触碰沈清让的脸颊,这一次没有威胁,只有某种近乎虔诚的触碰:"直到你看见我。不是看见杀人鬼,而是看见......我。"
沈清让感到脸颊上的触碰冰冷而颤抖。他想要问更多——关于如何关闭系统,关于那十二个克隆体,关于"深渊计划"的真相——但晏无咎突然收回了手,表情变得警觉。
"有人来了,"晏无咎站起身,红色的西装滴着水,"你的医生朋友,带着麻烦。"
"什么?"
"他触发了警报,"晏无咎的表情恢复了那种非人的冷漠,但眼底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实验室里的东西......醒了。"
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从邮轮下层传来!整艘船剧烈摇晃,沈清让差点摔倒,被晏无咎一把扶住。
在飘摇的灯光中,晏无咎凑近沈清让的耳畔,快速低语:"听着,小猎物。十二个复制品里,只有一个能承载'共情'天赋。如果其他十一个醒了,他们会猎杀你,抢夺你的身体。因为......"
他塞给沈清让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银色的、刻着"L"字样的钥匙。
"因为你是'原型',而他们,只是想成为'人'的影子。"
说完,晏无咎的身影如雾气般消散在雨幕中,只留下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和那句在爆炸声中依然清晰的警告:
"小心林深。他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简单。他口袋里的第二支注射器......是红色的。"
沈清让低头看着手中的银色钥匙,又抬头看向爆炸传来的方向。在冲天的火光和浓烟中,他看到一个身影正从图书室的窗口爬出——那是林深,但他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踉跄,而是敏捷得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
而在林深的手中,确实握着一支......在火光中泛着猩红光泽的注射器。
更恐怖的是,在林深身后的浓烟里,隐约可见十二个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正整齐划一地迈出步伐,他们的眼睛睁着,瞳孔是纯粹的、没有高光的黑色。
就像......就像最初的晏无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