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终章

盛夏的风裹着燥热，一遍一遍拍打着教学楼的玻璃窗，窗帘边角被吹得来回晃荡。整整一年的竞赛集训，所有的刷题、熬夜、错题复盘，全都压在了这一场物理省赛上。

天还没有大亮，天边浮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街道安安静静，只有街边早餐店飘出来淡淡的热气。我站在家门口，反复拉上又拉开书包拉链，手指来回摩挲透明笔袋。黑色水笔、涂卡笔、橡皮、直尺，每一样东西我都检查了不止一遍。

心里压着沉甸甸的慌，不是怕题目太难，是怕辜负，怕辜负那些深夜，也怕辜负和张桂源说好的约定。

我背起书包出门，一路走到学校大门口。香樟树的枝叶伸得很高，在地面投下大块的阴影。我一眼就看见树下站着的那个人。

张桂源穿着校服短袖，袖口卷到小臂，黑色书包斜斜垮在肩上，眼睛一直望着我过来的这条路。看见我，他立刻往前迈了两步。

来得不算晚。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清晨没褪去的凉意

昨晚睡得怎么样？是不是又失眠了？

我点点头，又不好意思地抿抿嘴

躺床上翻了好久，脑子全是各种物理模型，闭着眼都在算电磁场。

我也是。

张桂源轻轻笑了笑，耳尖微微有点红

两点多才勉强睡着，一闭眼就在想力学大题的得分步骤。

我们两个并排慢慢往考场方向走，胳膊时不时轻轻蹭到一起，校服布料互相摩擦。周围还没有多少学生，整条路安安静静。

你会不会害怕？

我侧过头问他。

怕啊。

张桂源说得很直白，没有硬撑故作勇敢

怎么可能不怕。这一场考试，对别人只是一次竞赛，对我们不一样。

这句话戳中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低声接话

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如果我们没有拿到想要的结果，之前那么多夜晚，是不是就白费了。

不许这么想。

他稍稍皱起眉，语气认真

刷题的那些夜晚，我们互相讲题，一起扛那些闲话，这些经历本身就不是白费的。只不过，我还是很想要那个金奖，想要和你一起拿到降分。”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地砖

我也想。我想实现我们说好的，一起去北方。

回想高二刚分班的时候，我们只是邻桌，话都没有几句。真正熟起来，是进了竞赛集训室之后。

集训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一摞一摞真题堆在桌面。我总卡在电磁复合题上面，一道题耗上半个钟头也找不到突破口。

有一回晚自习，我盯着一道题憋得心态快要崩掉，笔狠狠戳在草稿纸上。 旁边传来张桂源的声音

卡壳了？要不要我跟你捋一遍过程？

不用，我再想想。

我那时候还要强，不想总依赖别人。

他也不强迫，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做题，隔了十几分钟，看我草稿纸上画得乱七八糟，又轻声开口

别死钻牛角尖，你看，这里可以把运动拆成两个阶段。

说完就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来，一笔一笔拆解题干。一来二去，我们就成了集训队最默契的搭档。

温柔都藏在细碎小事里。他记得我胃不好，压力一大就会胃痛，每天早上到教室，都会给我泡一杯温度刚好的菊花茶。我会把他经常粗心踩的坑，写在便签上贴在他课本上。

可走得太近，流言也跟着来了。题库风波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揣测、同学私下的议论、老师找过去谈话。那段日子，连走在一起，都要刻意拉开一点距离。

某个晚自习，教室里大半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教室里灯光黄黄的。张桂源垂着脑袋，声音很低，带着愧疚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被扯进这些闲话里面。”

跟你没关系。

我那时候伸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背，

不是你的错，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可是我看见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我心里难受。

他的声音有点闷。

难受也没关系，我们熬过去就好了。

我跟他说

我们好好比赛，拿到成绩，别人自然就闭嘴。

也就是那个夜晚，我们悄悄定下约定：省赛拿双金奖，拿到北方理工的降分，高三一起高考，奔赴北方。

思绪被身边嘈杂的人声拉回来，来参加考试的考生越来越多，到处都是翻书声、说话声。排队入场的队伍慢慢变长。我的手心冒了一层薄汗，把准考证捏得边角发皱。张桂源注意到我的手，趁着旁边人不注意，指尖飞快碰了碰我的指尖。

紧张成这样？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控制不住。

我小声回答。

记住我们说好的，放平常心。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会的题型稳稳拿分，难题尽力写步骤，不要慌。

广播响起入场提示。考生开始排队安检，我们要走向两个不同的考场入口。 分开之前，他停下脚步看向我

考完试我就在走廊栏杆那里等你，考完不要急着走。

嗯。

我点头。

好好发挥。

你也是，别又粗心看漏条件。

我忍不住提醒他。

他挠挠头，有点窘迫

知道了，我会多检查两遍。

说完，他转身汇入人流，背影渐渐走远。

走进考场，冷气扑面而来，隔绝外面所有喧闹。我坐到座位上，深呼吸，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试卷发下来，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选择填空都还算顺手，到最后的电磁综合大题，题干又长又绕。我心里安定下来——这正是我们专门特训过的题型。 整整三个小时，一分一秒过去。终场铃声响起，我放下笔，长长吐了一口气。

走出考场，阳光铺天盖地落下来，走廊到处都是考完的学生，叽叽喳喳讨论考题。 我一眼就看见靠在栏杆边的张桂源。 他看见我，立刻快步走过来，脸上藏不住紧张

怎么样？压轴大题怎么样，有没有卡住？

没卡住，刚好是我们反复练的模型，全部写完了。

我轻轻扬起嘴角。 他一下子松了口气

那就太好了！我还一直在担心，怕那道题会为难你。

你呢？你的力学大题顺利吗？

我反问他。

大题写得挺顺，就是有一个小填空，我拿不准答案，总感觉哪里算错了。

他皱了皱鼻子

出来之后跟几个同学对了下思路，答案有不一样的。

只是一个填空而已，影响不会很大。

我安慰他。

希望如此吧。

他笑了笑，

刚刚在栏杆这边站着，脑子里全在复盘卷子，越想越怕哪里丢分。

我们两个人沿着走廊慢慢走，避开扎堆聊天的人群，靠墙壁这边安安静静地散步。香樟的气味从楼下飘上来。

说真的，不管最后榜单是什么样子。

张桂源慢慢开口

这一年，我们已经熬过来了。那些闲话、那些刷题到凌晨的晚上，我们都扛住了。

是。

我应声

就算结果不尽人意，也不算输。

但我还是贪心。

他转头望向我，眼底是少年滚烫的期盼

我想要两张金奖证书，想要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写在红榜上。

我从口袋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

我跟你一样贪心。

他低头含住糖果，清凉的味道散开。

等成绩的这段时间，肯定会很难熬。

嗯，我已经开始有点焦虑了。

果不其然，接下来大半个月，是漫长煎熬的等分日子。 教室墙上挂上高三倒计时，红色数字一天一天往下跳。我们照旧清晨一起到教室，桌角依旧有菊花茶，课桌缝隙依旧会悄悄递小纸条。只是两个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 课间班里到处都在聊省赛预估分数线。

你觉得今年金奖线会涨吗？

后排同学的声音飘过来。

难说，听说这次卷子难度起伏很大。

每听到这类对话，我和张桂源都会不自觉对视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 纸条在课桌之间来回传递。

最近夜里总醒，一闭眼就在想放榜。

我也是，不要给自己太大心理负担。

真希望榜单上我们名字是挨着的。

有一节晚自习，课间教室里吵吵闹闹，周围同学都出去打水走动，只有我们坐在座位上。 张桂源握着笔，半天没有写一道题，指尖捏得笔杆微微发白。沉默很久之后，他侧过头，压着很低的声音问我。

函瑞，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只有一个人拿到金奖，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头砸在心口。 我心口一紧，看向他眼底藏不住的惶恐。我悄悄把手伸过课桌中间的缝隙，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他身子微微一颤，反手紧紧扣住我的手掌。

那又怎么样。

我轻声跟他说

金奖降分只是一条捷径，不是唯一一条路。

可是我们约定好……

他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约定不是靠一张证书锁住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就算省赛留有遗憾，我们还有高考。我们依旧可以一起刷题，一起冲北方理工。只要我们两个人没有分开，约定就不作废。

张桂源定定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听你这么讲，我心里轻松好多。我总忍不住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别总一个人憋着所有压力。

我说道

有担心的，都可以跟我说。

好。

他轻轻点头。

那之后，我们不再聊最坏的假想，把所有心神放回习题册，静静等候放榜。

终于到了出分那一天。公告栏前面挤得水泄不通，人声喧喧嚷嚷。张桂源攥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往前面挤，手心全是汗。

别挤太急，小心撞到别人。

我低声提醒。

我控制不住，心跳得太厉害了。

他语速很快。

我们目光扫过鲜红的榜单，视线骤然定格。 金奖第一行：张桂源，第二行：张函瑞两个名字紧紧靠在一起。周遭嘈杂的说话声仿佛一瞬间全部远去。张桂源僵在原地，好几秒，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都在发抖

函瑞……看见了吗？我们，双金奖。

看见了。

我鼻尖发酸，眼眶发热。

真的做到了。

他笑得克制又激动

之前无数个夜晚幻想的画面，居然真的出现在眼前。

嗯。

我望着榜单，轻轻应声

我们没有辜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