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茶与便签

高二分班那天，我第一次在理科实验班靠窗的位置看见张函瑞。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低头演算电磁学的题目，阳光落在他发顶，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淡淡的、像宣纸晾干后的墨香。我抱着书包走过去，敲了敲他旁边的空桌，声音不自觉放轻

你好，我叫张桂源。

他抬眼，睫毛很长，眼神温温的

张函瑞

那是我们第一句对话。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年级里电磁学最拔尖的人，而我，是每次考试都稳在榜首的那个。老师说，我们俩，是实验班最稳的双强，要一起冲物理竞赛。

备战竞赛的日子，过得又快又熬人。

我起得早，每天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去茶水间接一杯温温的菊花茶，丢几颗枸杞进去，轻轻放在他桌角。他胃不好，第一次一起刷题到傍晚，他捂着肚子皱了眉，我才知道他碰不得凉的。

第二天我照旧把茶放下，他抬头看我，笔尖顿了顿

你不用每天都帮我泡的。

顺手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竞赛题册摊开，笑得坦荡

菊花茶败火，刷题费脑子，你喝着舒服

他没再推辞，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耳尖悄悄泛了点红，小声说了句

谢谢，张桂源

我喜欢听他叫我名字，温温软软的，像他这个人。

没过几天，我桌角突然多了一张便签。

米白色的小纸条，用蓝色笔写着我昨天错的电磁感应公式，旁边用红笔圈了易错点，字迹清隽工整，一看就是张函瑞的字。我拿着便签凑到他面前，故意扬了扬眉

张函瑞，你偷偷给我划重点？

他低头刷题，假装不在意，声音却有点发紧

你上次这题错了两遍，记不住，我帮你标一下。

那你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我凑得更近了点，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墨香，混着窗外吹进来的风，很好闻。

他侧过脸，避开我的目光，耳尖更红了

说……说了你又不认真听，写下来，你抬头就能看见。

我笑着把便签贴在桌角最显眼的地方，心里像揣了颗刚剥开的糖，甜得发烫。

从那以后，便签和温茶，成了我们座位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每天一杯温菊花茶，雷打不动放在他桌角，有时候加冰糖，有时候加红枣，看他脸色好不好。他则每天在我桌角贴新的便签，今天是力学公式，明天是竞赛高频考点，甚至把我粗心漏看的题干陷阱，都一笔一划写清楚，用不同颜色的笔区分，细心到极致。

有次课间，前桌的同学转过来，看着我们俩桌角的茶和满桌便签，忍不住打趣

桂源，函瑞，你们俩这也太宠了吧，全班独一份的寒窗偏爱，说是不是偷偷搞特殊？

我连忙摆手，嘴上装着不在意

别瞎说，都是为了竞赛，互相帮忙而已。

可话虽这么说，眼角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瞟。张函瑞正低头假装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却没写一个字，指尖悄悄伸过来，把我昨天贴在他桌角的一张小纸条，又轻轻压平了几分，连指节都带着点紧张的弧度。

我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心里那点甜，快要漫出来。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那天午休，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我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正拿着我的杯子，去茶水间帮我续了热水，回来的时候，还顺手帮我把歪掉的便签重新贴正。

我坐直身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

你怎么还给我倒水？

他把杯子放在我手边，墨香轻轻绕过来

你杯子空了，而且，你也总帮我泡茶。

那不一样

我撑着下巴看他，眼睛一眨不眨

我是自愿的。

他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温温的眼神里，藏着一点我读得懂的软意，沉默了几秒，轻轻开口

我也是。

就这三个字，轻得像风，却砸在我心上，烫得厉害。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点没说破的喜欢，就藏在每天的温茶里，藏在一张又一张的便签里，藏在少年人不敢大声说出口的心动里。不用明说，不用告白，他懂，我也知。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我们并排的桌面上，落在温热的菊花茶上，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便签上。

那是属于理科实验班的、熬人的竞赛时光，也是属于我和张函瑞的、最干净最炽热的旧梦。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放在桌沿的指尖，他没有躲开，只是微微蜷了蜷手指，耳尖又红了。

张函瑞

我小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以后，我一直给你泡茶好不好？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我们贴在一起的便签，墨香轻轻飘过来，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好。

那你也要一直给我写便签。

我得寸进尺，笑着补充。

他终于抬眼，看向我，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像把整个少年的夏天都装了进去，轻轻点头

嗯，一直写。

便签会贴满桌角，温茶会一直温热，而我们，会一起走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