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北境的天还没完全黑透。
雪狼堡坐落在寒冰岛以南八十里的山坳里,围墙用整根的冻土原木垒成,高两丈,顶上插满削尖的木刺。堡门是厚重的松木板,门楣上挂着颗风干的狼头,眼眶里嵌着夜光石,在暮色里幽幽地亮。
聂玮辰踏进堡门时,已经换了第三身装束。
先是入堡时的皮货商人:羊皮袄、狐皮帽、腰缠鼓囊囊的钱袋。他在堡里最大的客栈“雪原居”包了间上房,把箱笼搬进去,然后出门晃悠,跟掌柜的打听行情,跟伙计唠嗑,还“不小心”露了露钱袋里的金叶子。
一个时辰后,他变成收药材的行脚商:换上身粗布棉袍,背个藤编背篓,在药铺、摊贩间转悠,专问极寒之地才生的药材。问得仔细,价钱也压得狠。
现在,他是“迷路的旅人”。
茶白锦袍换成灰扑扑的牧民装,脸上刻意抹了层锅灰,走路时微微跛着脚。他走进堡西头最破旧的那家酒馆“冻土窖”,要了碗最便宜的烈酒,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慢慢啜饮,耳朵却竖得尖。
酒馆里人声嘈杂。北境牧民、皮货贩子、猎户围在火塘边喝酒吹牛。
“……要我说,那岛上根本去不得。”一个满脸褶子的老猎户灌了口酒,“我年轻时跟阿爹去过一次,还没到冰崖呢,就撞见‘雪鬼’了。白茫茫一片,人形,但没有脸,碰到的人骨头都冻成冰渣子。”
“吹吧老哈图,”旁边年轻贩子嗤笑,“真要那么邪乎,去年那队南边来的商人怎么进去的?还活着回来了。”
“活着?”老猎户冷笑,“是回来了三个,疯了俩,剩下那个……”他压低声音,“我亲眼见的,回来第二天就开始掉头发,接着是眉毛、眼睫毛,最后连指甲都一片片往下掉。浑身冰凉,撑了七天,死了。堡里的巫医剖开看,内脏全结冰了。”
酒馆里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聂玮辰垂着眼,又抿了口酒。
“那队商人……去岛上找什么?”他忽然开口。
老猎户打量他几眼:“小兄弟面生啊,打哪来?”
“南边,迷了路。”聂玮辰苦笑,“本来跟商队走散了,想找个活计挣点盘缠回家。听你们说那岛邪乎,有点好奇。”
“好奇害死猫。”老猎户摇头,“那队商人找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听见领头的提过一句……说岛上‘月圆之夜有异光冲霄’,是什么‘古宝现世’。呸,古宝?我看是催命符。”
月圆之夜,异光冲霄。
聂玮辰默默记下。他放下酒碗,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要走。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小兄弟,留步。”
是个穿厚绒袍的中年人,面容精瘦,眼睛细长,手里转着两个玉核桃。他坐在酒馆最里头的雅座——用屏风隔开的小间。屏风上绣着雪狼图腾。
聂玮辰转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警惕:“阁下是?”
“姓胡,这堡里人都叫我胡三爷。”中年人笑了笑,露出颗金牙,“做点小买卖。看小兄弟气度不凡,不像寻常旅人,过来交个朋友。”
聂玮辰心里警惕,面上却松动了些:“胡三爷抬举。在下常安,南边来的,确实跟商队走散了。”
“常安……”胡三爷玩味地重复,伸手示意,“坐,喝一杯,我请。”
聂玮辰犹豫片刻,走过去坐下。胡三爷给他倒了杯酒,酒色深红,是上好的葡萄酿。
“常兄弟对寒冰岛感兴趣?”胡三爷开门见山。
“只是好奇。”
“好奇好啊。”胡三爷转着玉核桃,“我这人就好结交好奇的朋友。实不相瞒,那队商人……是我接的活儿。”
聂玮辰心头一动,但没表露:“三爷的意思是?”
“他们要找的东西,我知道在哪。”胡三爷压低声音,“而且我知道怎么安全进去——至少,比他们安全。”
“条件呢?”
“常兄弟爽快。”胡三爷笑了,“条件简单:我要那东西的一半。”
“一半?”
“对。不管找到的是什么,我要一半。”胡三爷盯着聂玮辰的眼睛,“常兄弟别装糊涂,你身上那味儿……我闻得出来。南边来的,但不是普通商人。你腰上那枚玉佩,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雕工是苏工——南边官宦人家才用得起的工。还有你走路,看似随意,但落脚轻重、步幅大小都有章法,是练家子。”
聂玮辰沉默片刻,也笑了:“三爷好眼力。”
他不再伪装,坐直身子,气质瞬间变了:“既然如此,我也直说了。我要去寒冰岛找一样东西,确实不是凡物。但一半……不可能。那东西不能分。”
“那就没得谈了。”胡三爷摊手。
“但我可以用别的东西换。”聂玮辰从怀中掏出个小锦囊,倒出一颗珠子——鸽蛋大小,通体浑圆,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晕。
胡三爷眼睛直了:“这是……东海鲛珠?”
“三爷识货。”聂玮辰将珠子推过去,“百年方成一珠。夜间置于室内,可自发柔光,亮如明月,且永不熄灭。价值……不下万金。”
胡三爷盯着珠子,喉结滚动。他伸手想拿,聂玮辰却收了回去。
“珠子可以给你,但我要三样东西。”聂玮辰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寒冰岛的详细地图。第二,那队商人进岛的完整记录。第三……”他顿了顿,“我要见见那个‘还活着回来的人’。”
胡三爷脸色微变:“你说哈森?他……已经不能算人了。”
“我知道。”聂玮辰神色平静,“但我要见他。”
胡三爷沉默良久,咬牙:“成交。但珠子要先给我验货。”
“可以。”聂玮辰将珠子递过去,“不过三爷,丑话说在前头。若你给我的东西有半点虚假……我能拿出鲛珠,就能拿出更厉害的东西。”
交易达成。
半个时辰后,聂玮辰回到客栈房间。陈思罕已经回来了,正在整理行囊。陈奕恒和陈浚铭也刚到——他们下午去了堡里的铁匠铺,说要给陈浚铭的盘龙棍加装防滑套。
“玮辰哥,打听到什么了吗?”陈浚铭眼睛亮晶晶地问。
聂玮辰将地图在桌上摊开:“有一些。但情况比想的复杂。”
他快速说了酒馆里听到的传闻,以及和胡三爷的交易,但隐去了哈森的具体状况和“冰弦”这个词——他还没想清楚怎么解释自己知道这些。
陈奕恒站在窗边,手里把玩着那块金壳怀表。表盖开合间,齿轮发出规律的咔哒声。他听完聂玮辰的话,微微皱眉:“需要七个人的热血开棺?这听着……像某种邪术献祭。”
“我也觉得蹊跷。”聂玮辰点头,“所以我想先去看看那个幸存者,确认情况。”
“我陪你去。”陈思罕立刻道。
“不用。”聂玮辰摇头,“人多反而惹眼。我一个人去,你们在客栈等我消息。”他看了眼陈奕恒,“陈兄,你的西洋秘术里,有没有能辨别邪气或诅咒的方法?”
陈奕恒想了想:“有‘灵视术’,可以看见常人看不见的能量流动。但需要安静环境,且持续时间不长。”
“够了。”聂玮辰道,“等我回来,可能需要陈兄帮忙看看那枚冰晶。”
“冰晶?”
聂玮辰取出胡三爷给的六棱冰晶。冰晶在烛光下折射出诡异的七彩光晕,中心那滴暗红液体缓缓流动。
陈奕恒接过冰晶,托在掌心。他浅褐色的眼睛盯着晶体内部,看了许久,眉头渐渐蹙紧:“这晶体里的能量……很古怪。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更像是……人为灌注的。而且性质阴寒,带着很强的怨念。”
“怨念?”陈浚铭凑过来看,“奕恒哥你能感觉到?”
“西洋秘术里有‘情绪共鸣’的法门。”陈奕恒解释,“强烈的情绪——尤其是痛苦、恐惧、怨恨——会在物体上留下印记。这枚冰晶里的怨念很深,像是有很多人在惨叫。”
他放下冰晶,看向聂玮辰:“聂兄,如果岛上真有这种东西……我们得万分小心。”
聂玮辰点头,将冰晶收好。他注意到,陈奕恒说这话时神色自然,浅褐色的眼睛里只有适度的担忧,看不出任何异常。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他想起出发前张函瑞的欲言又止,想起那颗西洋糖的微妙异常,想起王橹杰私下说的“热情过头非奸即盗”。但这一路同行,陈奕恒确实表现得无可挑剔:照顾年纪最小的陈浚铭,分享西洋趣闻,遇到麻烦时也主动出力。
可商人的直觉告诉聂玮辰:太完美的东西,往往藏着问题。
“我先去地窖。”他收起思绪,“你们休息,我很快回来。”
子时,聂玮辰换上夜行黑衣,从窗口翻出,踩着屋脊往堡东去。
地窖里冷得像冰窟。他潜入后,看见了角落里的哈森——那个半冰化的幸存者。当哈森扑过来、地窖迅速结冰时,聂玮辰用分水刺击退他,趁机脱身。
回到客栈,陈思罕还没睡,在等他。
“怎么样?”陈思罕压低声音。
聂玮辰快速说了地窖见闻,包括哈森说的“冰弦”“会唱歌”“需要七人热血”等。但他没说自己的怀疑——在没有证据前,他不想在团队里制造猜疑。
“这听着……像邪术啊。”陈思罕眉头紧皱,“那我们还要按原计划取碎片吗?”
“取,但得改方法。”聂玮辰道,“如果那真是被动了手脚的邪物,我们不能直接碰。得先想办法净化或封印。”
他取出纸笔,开始写信。这次写了两封:一封给王橹杰,描述冰晶特性和哈森的话,询问南疆是否有类似邪物记载;一封给张桂源,汇报北境情况,建议若发现异常碎片需谨慎处理。
他将信交给陈思罕:“用你的轻功,连夜送出堡,找最近的驿站用最快的信鸽发。记住,要加密。”
陈思罕郑重接过:“放心。”
他走后,聂玮辰独自坐在窗边。月光清冷,洒在窗台上。他取出那枚六棱冰晶,冰晶在月光下缓缓转动,中心的暗红液体流动得更快了。
忽然,隔壁房间传来极轻微的动静。
是陈奕恒的房间。
聂玮辰屏息凝神。他听见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往楼下,是往屋顶。
这么晚了,他去屋顶做什么?
聂玮辰悄声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月光下,陈奕恒的身影出现在对面屋脊上。他站在那儿,手里托着那块怀表,表盖打开,表盘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光。
他在看表。
看了约莫半刻钟,陈奕恒合上表盖,转身准备回屋。但就在转身的瞬间,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扫向聂玮辰的窗口。
聂玮辰立刻退后,隐入阴影。
等了一会儿,他再掀开窗缝看时,屋脊上已经没人了。
聂玮辰靠在墙上,心脏跳得有些快。
刚才陈奕恒看表时的表情……虽然距离远看不清细节,但那姿态不像是普通的看时间,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时机?
他想起哈森的话:“月圆之夜有异光冲霄”。
又想起陈奕恒下午说的:“这晶体里的能量很古怪,像是人为灌注的”。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让聂玮辰后背发凉——
如果……陈奕恒早就知道冰弦的存在呢?
如果他此行的目的,根本不是帮他们找碎片,而是……来取冰弦呢?
聂玮辰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
但商人的本能告诉他:该下注了。
他回到桌边,又写了一封信。这封信不加密,用的是明语,内容很简单:
致忘机阁张桂源:北境发现疑似邪化碎片,特性阴寒需热血开棺。我等将按计划探查,但若三日内无新消息,请即刻派人接应。玮辰字。
他将信折好,塞进一个普通信封,明天一早用客栈的信鸽发——这是明面上的报平安信,但“三日内无新消息”这句,是给张桂源的暗号。
做完这些,聂玮辰吹灭蜡烛,和衣躺下。
窗外月光如水。
他知道,从明天起,每一步都得走得更小心。
因为敌人……可能就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