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山麓的小村庄,木质房屋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几声零星的鸡鸣犬吠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泉镜花站在村外不远处的一棵老榉树后,如同融入了树皮的阴影,一动不动地观察着。
她的目光扫过泥泞的道路、简陋的屋舍、早起劳作村民脸上疲惫而朴实的神情。
这里弥漫着一种与横滨截然不同的气息——贫穷、闭塞,但却有一种脆弱的、属于日常生活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不适。
在她的世界里,平静往往意味着风暴前夕的假象。
她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着柴火、泥土、牲畜和一种淡淡的……恐惧的味道。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是一层薄薄的油污,漂浮在村庄的空气里。
是因为鬼的存在吗?还是这个时代本身就充满了苦难?
她的破旧和服和与本地人格格不入的精致面容太过显眼。她需要伪装。
镜花耐心地等待着。
机会在一个小时后出现。
一个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穿着打补丁但干净的麻布衣服,挎着一个篮子,怯生生地走出村子,似乎是想到林边采集些山菜或柴火。
女孩低着头,脚步匆匆,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谨慎。
镜花无声地跟上。
在女孩深入林间,远离村庄视线的一处僻静角落,镜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面前。
女孩吓得猛地后退一步,差点叫出声,篮子脱手掉落,却被一只冰冷而迅速的手稳稳接住。
“别出声。”镜花的声音清冷,没有威胁,也没有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深紫色的眼眸看着女孩,里面没有任何恶意,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女孩惊恐地看着她,身体微微发抖。
眼前这个少女虽然衣衫破损,但容貌极其美丽,气质却冷得像山里的泉水,尤其是她身边还悬浮着一把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短刀,这绝非寻常人物。
“衣服,”镜花指了指女孩身上的衣物,又指了指自己破败的和服,“交换。”
她从和服内衬一个隐藏极深、尚且完好的口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一小块在横滨很常见的、包装精美的硬糖。
这是她某次任务后,侦探社的谷崎直美塞给她的,她一直没吃。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偏僻的村庄,这东西的价值远超一件粗布衣服。
女孩的目光被那从未见过的、闪着漂亮光泽的糖果吸引,恐惧中混入了一丝好奇和渴望。
镜花将糖递过去,同时伸出手。动作干脆,没有商量的余地。
女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糖果,又看了看镜花身边那柄诡异的刀,最终对糖果的渴望和潜在的恐惧占了上风。
她颤抖着脱下外衣和袴裙,换上了镜花那件虽然破旧但材质明显好得多的和服外套。整个过程在沉默中进行,只有树叶的沙沙声。
换好衣服后,镜花将篮子还给女孩,低声用刚刚听来的、略带生硬的当地腔调说:“不要告诉任何人见过我。”
女孩抓紧了糖果和篮子,用力点了点头,飞快地跑回了村子的方向,一次也没敢回头。
镜花穿上那身粗布衣服,大小还算合适,虽然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却提供了完美的伪装。
她将头发用扯下的布条随意束起,弄得稍微凌乱些,脸上也轻轻抹上一点泥灰。现在,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稍显苍白、沉默寡言的贫苦村女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夜叉白雪用一块破布缠绕起来,背在身后,看起来像是一捆奇怪的行李或工具。做完这一切,她才朝着村子走去。
她走得很慢,学着刚才那女孩的样子微微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描着一切信息:村民们的交谈片段、房屋的样式、晾晒的农作物、门口悬挂的注连绳或破魔矢、空气中残留的气味……
她听到了一些压低的、充满忧虑的交谈。
“晚上绝对不能出门啊……”
“是山神大人发怒了吗……”
“听说邻村又有人失踪了……”
“祈求鬼杀队的大人们快点来吧……”
“鬼杀队”……这个词再次出现。看来他们确实是应对“鬼”的专业组织,并且会应村民的请求而来。
她在村子中央的一处手水舍边停下,假装取水,实则倾听。几个老妇人正在旁边忧心忡忡地交谈,语气里充满了敬畏和不安。
“我家男人说,昨晚守夜时,西边公共墓地那边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像是……在啃嚼什么东西……”
“太可怕了……请不要再发生更多不幸了……”
“已经送去请愿书了,鬼杀队的大人应该快来了吧……”
西边的公共墓地……奇怪的声音……
镜花默默记下。
她需要食物。
她看到村口有一家很小的杂货铺,兼卖些简单的吃食,一个老人正在店头打盹。
她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样来自横滨的东西——一个金属的、造型奇特的钮扣。
她将钮扣放在木质的柜台上。
老人睁开眼,疑惑地看着钮扣,又看看这个面生的、穿着本地衣服却气质迥异的少女。
“吃的。”镜花言简意赅。
老人拿起钮扣,掂量了一下,金属的质感和奇特的形状让他觉得这或许是什么稀罕玩意。“……两个饭团。”他嘟囔着,从柜台下拿出两个用竹皮包着的冷饭团。
镜花接过饭团,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老人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将钮扣收进了抽屉。
镜花走到村子边缘一个无人注意的稻草垛后,迅速而安静地吃掉了饭团。食物缓解了胃部的空虚感,让她思维更加清晰。
白天,村庄是安全的。但恐惧存在于每个人的心里,并且指向西边的公共墓地。
夜幕很快降临。
村民们早早关门闭户,门窗紧锁,原本就昏暗的村庄彻底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在呜咽作响。
镜花如同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村庄,向着西边公共墓地的方向潜行而去。
夜叉白雪被她握在手中,破布已然取下,幽蓝的刀光在黑暗中如同一点冰冷的星辰。
她不是鬼杀队,没有守护村庄的义务。
但乱步先生说过,要收集情报,尤其是关于鬼的。 而情报,往往存在于危险发生的地方。
今夜,西边墓地,就是她的目标。她要去亲眼确认,这个世界的“鬼”的行为模式、弱点,以及……它们是否与让她来到此地的空间异常有关。
这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她自己能更好地……在这个危险的世界生存下去。
冰冷的月光照在墓碑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