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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

极禹无声处听弦

九月一日,清晨七点四十分。

张极将电动车停在校门外的小巷里,摘下头盔,对着后视镜理了理被压乱的头发。夏末的风已经不那么燥热,梧桐叶边缘开始泛黄。他把车锁好,提起书包往三中校门口走去。

今天是高一开学第一天。初中时他拼了命学习才考进这所重点高中,可成绩公布后父母还是不满意,说差三分就能进一中了。张极听着,没反驳,只是默默把录取通知书塞进抽屉最底层。

校门口挤满了新生和家长,一张张脸上混杂着期待、紧张和茫然。张极避开人群,低头快步穿过大门。忽然肩膀被人撞了一下,他下意识转头,看见一个男生同样因碰撞而踉跄,怀里抱着的几本书哗啦散落一地。

“抱歉抱歉!”对方立刻蹲下身去捡,声音清亮,“走得太急了没看路。”

张极也跟着蹲下帮他收拾。“没事。”

书本大多是音乐杂志和乐谱,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张泽禹”。字迹飘逸,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你的?”张极递过去。

“嗯,谢啦。”叫张泽禹的男生接过书本,抬头笑了笑。他眼睛很亮,头发有点自然卷,皮肤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小麦色。张极注意到他左耳垂上有颗小小的痣。

两人同时站起身。张极比他高半个头。

“高一新生?”张泽禹问。

“嗯,七班。”

“巧了,我也是。”张泽禹眼睛更亮了,“一起找教室?”

张极点点头。两人并肩穿过操场。塑胶跑道上是正在训练的运动队学生,篮球场传来运球声和呼喊。教学楼前贴着分班名单,七班在三楼最东侧。

“你初中哪儿的?”张泽禹问,脚步轻快。

“十六中。”

“我是附中的。”张泽禹说,“不过我家刚搬到这个区,这边谁也不认识。你呢?”

“我初中同学有几个考进来的,不过好像都不在七班。”张极说。其实他更希望一个熟人都没有,这样就不用应付那些“你爸妈没让你复读再考一中吗”的问题。

教室已经坐了不少人。四十多张桌椅排成六列,大部分前排位置已经有人了。张极习惯性往后排走,张泽禹跟在他身后。他们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两个位置。

“你坐里面还是外面?”张泽禹问。

“都行。”

“那我坐里面吧,喜欢靠窗。”张泽禹说着已经放下书包,“光线好。”

刚坐下,前座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就转过头来。“你们好,我叫陈明,初中是三中的。”

“张泽禹,附中的。”

“张极,十六中。”

互相简单介绍后,陈明热心地分享他打听到的情报:“听说咱们班主任姓李,教数学,特别严。年级主任更可怕,外号‘冷面杀手’...”

张极一边听着,一边从书包里拿出新笔记本和笔袋。他做事有条理,每样东西都有固定位置。笔袋里的笔按颜色排列,笔记本封面干干净净,只在右下角用细字体写着班级和名字。

张泽禹的东西则随意得多。他把那几本音乐杂志塞进桌斗,从包里掏出一个蓝色保温杯,又摸出一包纸巾,最后才找到笔袋——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各种笔杂乱地堆着。

“你喜欢音乐?”张极问。

“啊?哦,你说这些杂志。”张泽禹拍了拍桌斗,“嗯,玩吉他三年了。你呢,有什么爱好?”

张极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偶尔打篮球。”

其实他画画不错,但已经很久没拿起画笔了。初二时参加市里美术比赛拿了一等奖,父母却说“这种奖项对升学没什么用”,让他把时间多花在数理化上。

上课铃响了。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细边眼镜的女老师走进教室,站上讲台,目光扫视全场,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李老师,未来三年将教大家数学。”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首先欢迎大家来到三中。高中和初中有很大不同,无论你们过去成绩如何,现在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张极坐直身体,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余光里,张泽禹也拿出了本子,但手里转着笔,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

李老师讲完校规班规,开始安排临时班委和值日生。当说到需要两名同学负责教室后方的黑板报时,张泽禹突然举手。

“老师,我可以。”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你有什么特长吗?”

“我会画画,字也还行。”张泽禹说,“初中办过三年黑板报。”

李老师点点头,目光转向全班。“还需要一位同学。有人自愿吗?”

教室里一片安静。办黑板报既费时又没什么“实际好处”,大多数人都不愿接这个活。

张极看着自己笔记本上整齐的字体,想起那些被收进箱底的画具。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

“老师,我可以试试。”

李老师看向他。“你叫什么名字?”

“张极。”

“好,那就张泽禹和张极负责第一期的黑板报,主题是‘新学期新气象’,周五前完成。”李老师说着,已经开始安排下一项事务。

张泽禹转头冲张极笑了笑,用口型说“合作愉快”。张极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他并不擅长和人合作,更习惯独自完成任务。

早上的课依次是语文、英语和化学。三中的教学节奏果然比初中快很多,老师几乎不重复讲解基础知识,直接进入更深的内容。张极埋头记笔记,偶尔抬头看黑板,再低头继续写。他旁边的张泽禹则时而记笔记,时而托着下巴听讲,时而在课本边缘画些小图案。

第四节课是体育,全班到操场集合。九月的阳光依然强烈,体育老师先让大家慢跑两圈热身。

张极跑步时习惯保持匀速,呼吸平稳。张泽禹则一会儿加速冲到前面,一会儿又放慢速度等他。两圈结束后,不少同学已经气喘吁吁。

“接下来测试立定跳远和引体向上,记录成绩作为期末考核的参考。”体育老师说。

队伍里响起一阵哀嚎。张极倒是无所谓,他的体育成绩一向不错。立定跳远他跳了2米4,算是中上水平。引体向上做了12个,体育老师在本子上记下“良好”。

轮到张泽禹时,立定跳远只跳了2米1,但他引体向上居然做了15个,手臂肌肉线条流畅有力。

“可以啊。”张极难得主动开口。

张泽禹从单杠上跳下来,擦了擦汗。“我爸以前是体育老师,从小就拉着我练这个。”

中午放学铃响,学生们涌向食堂。张极本想独自吃饭,但收拾书包时张泽禹已经等在旁边。

“一起吃饭?我还不熟悉食堂。”

张极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食堂里人声鼎沸,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他们选了人相对少的面食窗口,各自点了牛肉面,找位置坐下。

“你觉得早上老师讲的化学难吗?”张泽禹边吃边问,“我初中化学就一般,今天有点跟不上。”

“还行,需要记的反应式比较多。”张极说,“你可以把相似的反应归类整理,会好记一些。”

“听起来很有用,你怎么想到的?”

“初中化学老师教的。”

两人安静地吃了几口面。张泽禹突然问:“你为什么举手接黑板报的活?我看你早上一直很安静,以为你不喜欢这种出头的事。”

张极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初中的黑板报一直是我办的。”

“真的?那太好了,咱们有经验。”张泽禹眼睛一亮,“你负责画画,我写字和排版怎么样?”

“可以。”张极顿了顿,“你...为什么主动举手?”

张泽禹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我喜欢创作的感觉。而且,办黑板报能在教室后面待着,不用一直坐在座位上,多自由。”

这个理由简单直白,张极没想到。他以为对方会说“为班级做贡献”之类的话。

吃完饭,他们走出食堂。下午两点才上课,有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

“你去哪?”张泽禹问。

“教室。预习下午的课。”

“现在就去学习?太拼了吧。”张泽禹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跟了上来,“那我也去,正好问问你化学反应式怎么归类。”

教室里已经有一些同学,有的趴在桌上休息,有的低声聊天,也有人像他们一样在看书。张极坐回座位,拿出化学课本和笔记本。张泽禹则摊开乐谱,在纸上写写画画。

“你在写什么?”张极忍不住问。

“一段旋律,早上语文课突然想到的。”张泽禹把纸推过来一些,“我玩乐队,和几个朋友。不过他们都在一中,现在估计也正适应新环境呢。”

纸上是一段简谱,音符旁边标着和弦符号。张极对音乐了解不多,但能看出排列很有规律。

“你会乐器吗?”张泽禹问。

张极摇头。“小时候学过钢琴,五年级就停了。”

“为什么停了?”

“学习忙。”张极简短地回答,翻开化学书,“你不是要问反应式吗?”

张泽禹识趣地没再追问音乐的事,凑过来看张极的笔记本。他靠得很近,张极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一点汗水的味道,不难闻,反倒很真实。

下午的课是物理和历史。历史老师是个风趣的中年男人,讲课像讲故事,教室里时不时爆发出笑声。张极发现张泽禹历史课听得格外认真,笔记也记得详细。

最后一节自习课,李老师来教室交代了些事情,然后说:“负责黑板报的同学可以开始策划了,需要什么材料去后勤处领。”

张泽禹立刻用胳膊碰了碰张极。“现在去看看吧?”

两人走到教室后方。墨绿色的黑板大约三米宽,左侧贴着课程表和值日表,右侧空着,留给他们发挥。

“主题是‘新学期新气象’...”张泽禹摸着下巴思考,“可以画些书本、铅笔、成长树之类的元素。你有什么想法?”

张极看着黑板,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几个构图。“中间可以画一棵大树,树枝上挂着不同学科的书本。左边写新学期计划,右边写励志名言。”

“不错!树可以用不同颜色的粉笔画,有层次感。”张泽禹兴奋地说,“字我来写,画画交给你。明天放学后开始?”

“可以。”

放学铃响了。学生们如释重负地收拾书包,教室瞬间喧闹起来。

“你怎么回家?”张泽禹一边往书包里塞东西一边问。

“电动车。你呢?”

“公交,不过得走一段路到车站。”张泽禹背上书包,“明天见。”

“明天见。”

张极看着张泽禹随着人流走出教室,然后才慢慢整理自己的东西。他把每本书按大小排列整齐,拉上书包拉链,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金色。张极走到楼梯口时,听到楼下传来吉他声。

他往下走了一层,声音更清晰了。是从二楼音乐教室传来的,旋律轻快活泼,正是午休时张泽禹在纸上写的那段。

张极站在楼梯转角处听了一会儿,直到一曲终了才继续下楼。走出教学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音乐教室的窗户开着,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抱着吉他。

校门外,他的电动车还停在老地方。张极戴上头盔,发动车子,缓缓驶入傍晚的车流中。九月的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他想,也许高中生活不会像想象中那么枯燥。

至少,有个会弹吉他的同桌,应该不会无聊。

到家时天已经暗了。张极把车停进小区车棚,上楼。父母还没下班,他在餐桌上找到母亲留的纸条和钱,让他自己解决晚饭。

他煮了碗面条,端着碗回到自己房间。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今天发的新书,墙上贴着初中时获得的奖状——大多是学科竞赛的,只有一张是美术比赛的,被贴在角落。

吃完面,张极开始写作业。高中的作业量果然比初中大,等他完成所有科目已经九点半了。父母还没回来,他习以为常,洗漱后躺上床。

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今天的一些片段:散落一地的乐谱,张泽禹亮晶晶的眼睛,单杠上流畅的引体向上,还有那段从音乐教室飘出的吉他旋律。

他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垂——光滑,没有痣。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父母低声交谈着进了屋。张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假装睡着。

第二天早上,张极到教室时,张泽禹已经在座位上了,正趴在桌上补觉。

“早。”张极放下书包。

张泽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早...昨晚写作业写到十二点,物理太难了。”

“哪部分不懂?”

“运动学那堆公式,什么时候用哪个完全搞不清。”

张极拿出物理书,翻到相关章节。“我整理了图表,你可以看看。”

张泽禹接过笔记本,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画出时间-速度-位移的关系图,清晰明了。“太厉害了!我能复印一份吗?”

“你拍个照就行。”

“谢啦,救命恩人。”张泽禹真的拿出手机拍照,动作认真。

早自习结束后,张泽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张极。“给你带的,谢礼。”

袋子里是两个还温热的豆沙包。

“我家楼下早餐店买的,特别好吃。”张泽禹自己已经咬了一大口,“尝尝?”

张极拿出一个,咬了一口。豆沙细腻,面皮松软,确实不错。

“好吃吧?”张泽禹得意地说,“以后我给你带早餐,你帮我补物理,怎么样?”

张极想了想。“公平交易。”

“成交!”张泽禹伸出手。

张极犹豫了一秒,握住。对方的手比他的稍微小一点,但温暖有力。

一天的课程又开始了。张极发现,有张泽禹坐在旁边,时间似乎过得快了些。语文课上他们被分到同一小组讨论,张泽禹总能提出有趣的角度;数学课时,张泽禹会在他草稿纸空白处画卡通小人;课间,张泽禹会拉着他去小卖部,说自己一个人排队无聊。

放学后,他们如约开始办黑板报。张泽禹从后勤处领来彩色粉笔和板擦,张极则拿出昨晚在家画的草图。

“你连草图都画好了?”张泽禹惊讶地看着那张A4纸上的设计图。

“初步想法,可以调整。”

“不用调整,很好!”张泽禹仔细看了一遍,“这棵树画出来肯定好看。你先画轮廓,我写文字内容?”

分工明确后,两人开始工作。张极踩上凳子,用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勾勒大树轮廓。他画画时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眼神盯着黑板,手稳而有力。

张泽禹在下方整理要写的文字,偶尔抬头看张极画画。“你学过美术?”

“小时候学过几年。”

“看得出来,功底很好。”

张极没回应,但嘴角轻微上扬。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称赞他的画了。

一个小时后,大树的轮廓和主要枝干已经完成。张极跳下凳子,退后几步看整体效果。张泽禹也站起来,两人并肩站在教室后方。

“好看。”张泽禹评价,“比我初中合作过的任何黑板报都好。”

“文字部分你打算怎么写?”张极问。

“左侧写各科学习建议,右侧摘抄一些励志句子。”张泽禹拿起粉笔,“我现在开始?”

“嗯,我画树叶和书本。”

两人继续工作。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与黑板摩擦的沙沙声。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极画完一片用数学公式组成的“知识树叶”,转头想拿黄色粉笔,却发现张泽禹正仰头写着上方的文字,踮着脚,身体微微前倾,姿势有些别扭。

“你要不踩凳子?”张极把凳子推过去。

“谢了。”张泽禹踩上去,动作灵活,“这样顺手多了。”

他写的是英文花体字,流畅优美,每个字母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张极有些意外:“你的字真好看。”

“练过。”张泽禹回头笑了笑,“我爸说字是人的第二张脸,逼我练了三年书法。”

“值得。”

“你说话总是这么简洁。”张泽禹继续写字,“不过挺好,不啰嗦。”

又过了一个小时,黑板报基本完成。一棵五彩的知识树矗立在黑板中央,树枝上挂着各学科的书本,树下是背着书包走向远方的学生剪影。左侧是工整的学习建议,右侧是飘逸的励志名言。

“大功告成!”张泽禹跳下凳子,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合作愉快,张极同学。”

张极也放下粉笔,看着他们的作品。确实不错,比他初中时独自完成的任何一次都要好。

“明天李老师看到应该会满意。”张泽禹说,开始收拾东西,“走吧,天都快黑了。”

他们锁好教室门,一起下楼。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路灯刚刚亮起。

“你明天还骑车吗?”走到校门口时,张泽禹问。

“嗯。”

“那我明天给你带豆浆,我家楼下那家现磨的,特别香。”

“谢谢。”

“不客气,公平交易嘛。”张泽禹挥挥手,朝公交站方向走去,“明天见!”

“明天见。”

张极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喊道:“张泽禹!”

对方回过头。

“作业,物理卷子最后一题,答案是12.5米每秒。”

张泽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渐浓的暮色中露出白白的牙齿。“知道啦!谢啦!”

这次张极也轻轻笑了。他戴上头盔,发动电动车,驶入夜色中。风比昨天更凉了些,但他不觉得冷。

也许,高中三年,真的会不一样。他想。

⼀完⼀

随便开一个新故事,有灵感就来更两下。

这个写的好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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