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弃窑厂回到虞府时,天已微亮。
虞婉月换下墨色劲装,重新换上素雅的襦裙,坐在铜镜前,由晚翠为她梳理长发。镜中的女子面色平静,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从未发生过,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未散的锐利。
“小姐,叶侯爷当真……就这么答应与我们联手了?”晚翠一边梳理一边问道,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她实在想不通,以叶清寒的性子,怎会容忍一个身份如此特殊的“盟友”。
虞婉月拿起一支玉簪,簪在发间,动作从容:“他需要霜月楼的情报网,我需要他手中的权力与兵力,我们的目标一致,联手是最好的选择。”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更何况,叶清寒不是墨守成规的人,他要的是真相,而非虚无的规矩。”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道:“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按兵不动。”虞婉月道,“昨夜的事足够让张贵妃和三皇子焦头烂额,我们正好静观其变。你让楚离把所有关于银面具人的线索整理出来,尤其是……他与朝中元老的关联。”
叶清寒昨夜提到银面具人可能勾结朝臣,这一点让她尤为在意。能在兵部销毁卷宗,又能暗中支持三皇子与突厥交易,背后之人的权势定然不小。
“是。”
晚翠退下后,虞婉月走到窗边。晨光穿透薄雾,洒在庭院的梧桐叶上,泛起金色的光泽,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可只有她知道,这平静之下,依旧暗流汹涌。
她与叶清寒的同盟,是建立在共同目标之上的脆弱平衡,一旦目标达成,或是彼此的利益发生冲突,这层关系随时可能破裂。但至少现在,他们必须同心协力。
正思忖间,丫鬟来报,说靖安侯府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虞婉月拆开一看,是叶清寒的笔迹,字迹遒劲有力,只写了一句话:“巳时,城南听香阁,关于银面具。”
她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尽,眸色深沉。听香阁,正是户部侍郎周延与三皇子幕僚密谈的地方,叶清寒选在此处,显然是别有用意。
巳时,城南听香阁。
虞婉月依约而至,选了二楼临窗的雅间。她刚坐下,叶清寒便到了,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神色淡漠,仿佛只是来此饮茶,而非密谈。
“侯爷倒是会选地方。”虞婉月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淡淡道。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叶清寒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周延最近没再来过,但他的幕僚常在此处与一个姓刘的先生见面。”
“刘先生?”
“吏部尚书的表亲,表面上是个教书先生,实则是张贵妃的心腹。”叶清寒抬眸,“我怀疑,他就是银面具人在朝中的联络人。”
虞婉月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敲击:“有证据吗?”
“还没有。”叶清寒道,“但我的人查到,这个刘先生每月都会去一趟城外的白云观,而白云观的观主,与突厥商队有过接触。”
白云观?
虞婉月心中一动:“我让人查过白云观,观主是个老道,平日里深居简出,没什么异常。”
“越是看似寻常,越可能藏着秘密。”叶清寒道,“今日约你过来,是想商议如何撬开刘先生的嘴。”
虞婉月沉吟片刻:“硬来怕是不行,张贵妃的人警惕性很高。不如……我们来个引蛇出洞。”
“哦?”叶清寒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让霜月楼的人扮成突厥使者,去白云观与观主接触,故意透露‘银面具人要变卦’的消息。”虞婉月缓缓道,“刘先生若是联络人,定会去探查虚实,到时候我们再动手不迟。”
叶清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主意。此事就交给你安排,我的人会在外围接应。”
“可以。”虞婉月点头,“另外,关于皇后寿宴……”
“我正想与你说此事。”叶清寒打断她,“昨夜从突厥人嘴里审出一些线索,他们提到,银面具人似乎想在皇后寿宴上动手脚,具体是什么,那突厥人也不清楚。”
虞婉月眸色一沉:“寿宴在即,若是出了乱子,后果不堪设想。”
“我已加派了人手,加强宫内外的防卫。”叶清寒道,“但防不胜防,最好的办法是揪出幕后主使。”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约定分头行动。离开听香阁时,叶清寒忽然道:“你的伤……”
“不碍事了。”虞婉月道,语气平淡。
叶清寒看着她手臂上依旧缠着的纱布,沉默片刻,道:“小心些。”
这句关切来得突然,虞婉月微微一怔,抬头时,却见叶清寒已转身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她摸了摸手臂上的伤口,那里早已结痂,只是不知为何,此刻竟隐隐传来一丝暖意。
回到虞府,虞婉月立刻让楚离安排“引蛇出洞”的计划,又让人加强了对皇后寿宴的情报搜集。忙完这一切,已是黄昏。
晚翠端来晚饭,忧心忡忡道:“小姐,您说银面具人真的会在寿宴上动手吗?若是伤到皇后娘娘或是大皇子,那可就糟了。”
“所以我们必须阻止他。”虞婉月拿起筷子,“白云观那边一旦有消息,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银面具人,届时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正说着,虞忠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大小姐,宫里传来消息,张贵妃和三皇子被圣上禁足了!”
虞婉月放下筷子:“哦?为何?”
“说是……大皇子把昨夜截获的铁料和兵器呈给了圣上,还附上了李肃和突厥人的供词,圣上震怒,当场就下令禁足了张贵妃和三皇子,还说要彻查此事。”
虞婉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赵渊动作倒是快,借昨夜之事发难,一举重创了张贵妃和三皇子的势力,储位之争的天平,已然倾斜。
“看来,大皇子离储君之位,又近了一步。”她淡淡道。
“那我们是不是就安全了?”晚翠喜道。
“未必。”虞婉月摇头,“张贵妃和三皇子虽被禁足,但银面具人还在暗处,他的阴谋若是得逞,后果比三皇子勾结突厥更严重。”
她隐隐觉得,银面具人的目标,或许不仅仅是制造混乱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日,盛京表面上平静无波,暗地里却暗流涌动。大皇子赵渊借着彻查此案的机会,清除了不少张贵妃和三皇子在朝中的势力,声望日隆。而白云观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刘先生果然上钩了,偷偷去了白云观,被霜月楼的人盯上。
“楼主,刘先生从白云观出来后,去了吏部尚书府。”楚离禀报,“看样子,是去报信了。”
虞婉月点头:“很好。让暗卫继续盯着,等他与银面具人接头时,一并拿下。”
“是。”
楚离退下后,虞婉月看着窗外。皇后的寿宴就在三日后,银面具人会在这之前动手吗?
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有什么重要的线索被自己忽略了。
“晚翠,”她扬声道,“把所有关于银面具人的卷宗都拿过来,我要再看一遍。”
晚翠很快抱来一摞卷宗,虞婉月一张张翻阅,目光锐利,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看到其中一张时,她忽然停住了——那是关于魏将军战死前几日的行踪记录,上面写着“曾与一商客在营中密谈,商客戴银面具,操盛京口音”。
盛京口音?
虞婉月心中猛地一跳。突厥王族的使者阿史那烈是外族口音,刘先生是京城口音,可卷宗上写的是“盛京口音”,这说明……银面具人极有可能是盛京本地人!
他不是突厥人,也不是刘先生那样的幕僚,而是……土生土长的盛京人,甚至可能是……朝中大臣!
这个发现让虞婉月浑身一震。若真是如此,那银面具人的身份,恐怕比她想象的更令人震惊。
她立刻提笔,给叶清寒写了一封信,告知这个发现。
信送出去没多久,叶清寒便派人传来消息,约她今夜在城郊的栖霞寺见面。
夜色如墨,栖霞寺的钟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虞婉月与叶清寒在禅房会面,将自己的发现告知于他。
叶清寒听完,脸色凝重:“盛京口音……你的意思是,银面具人是朝中大臣?”
“极有可能。”虞婉月点头,“魏将军战死前在西北边境,能让他特意密谈的,定然是身份不低之人。而此人操盛京口音,又能与突厥勾结,在朝中必有一席之地。”
叶清寒沉默片刻,道:“我知道是谁了。”
虞婉月一愣:“是谁?”
“吏部尚书,刘成。”叶清寒一字一句道,“刘先生是他的表亲,白云观的观主是他的故交,而且……三年前魏将军战死时,他正好以‘巡查边防’的名义在西北。”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指向同一个人——吏部尚书刘成!
虞婉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没想到,那个平日里看似忠厚老实、谨小慎微的吏部尚书,竟然就是隐藏在暗处的银面具人!
“他的目标是……”
“皇后的寿宴。”叶清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想在寿宴上制造混乱,趁机刺杀皇后和大皇子,扶持三皇子上位,若是不成,便嫁祸给突厥,挑起两国战火,他好从中渔利!”
这个阴谋,远比他们想象的更狠毒!
“寿宴就在明日,我们必须阻止他!”虞婉月沉声道。
“我已经安排好了。”叶清寒道,“今夜就动手,拿下刘成,搜出他的罪证,让他无从翻身!”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坚定的光芒。
今夜,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