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月圆之夜,注定不平静。
京郊的废弃窑厂隐在浓密的树影里,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暗影,风穿过破败的窑孔,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虞婉月坐在马车里,停在离窑厂三里外的密林深处。她已换下平日的襦裙,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劲装,长发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间褪去了贵女的温婉,只剩下冷静与锐利。
“楼主,暗卫已就位,都按您的吩咐,藏在西侧的断墙后。”楚离掀帘进来,低声禀报,“靖安侯府的人也到了,在东侧的树林里,看样子是叶清寒亲自带队。”
虞婉月微微颔首:“很好。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查清那批物资的底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与叶清寒的人正面冲突,更不能暴露身份。”
“是。”
楚离退下后,虞婉月看向窗外。月光透过树隙洒下来,在地上织成斑驳的网,像极了此刻盘根错节的局势。叶清寒果然来了,他定然也查到了交易的消息,只是不知,他会不会猜到自己也在此处。
正想着,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虞婉月示意晚翠熄灭马车内的灯,两人屏息凝神,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望去。
一队黑衣人行色匆匆地进入窑厂,为首的正是三皇子的心腹,禁军副统领李肃。他们身后跟着十辆马车,车轮在地上碾过,发出沉重的声响,显然车上载着的东西分量不轻。
片刻后,另一队人马也到了,为首的是个高鼻深目的突厥人,腰间悬着弯刀,脸上带着倨傲的神色——正是突厥王族的使者,阿史那烈。
“东西带来了?”阿史那烈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目光扫过那些马车。
李肃皮笑肉不笑:“使者放心,三殿下吩咐的事,属下岂敢怠慢。只是……我们要的‘货’呢?”
阿史那烈拍了拍手,身后的人抬上来几个箱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泛着冷光的兵器,样式奇特,显然不是大靖的制式。
“这是我们大汗特意为三殿下准备的‘礼物’,”阿史那烈冷笑,“足够装备一支精锐骑兵了。现在,可以让我看看三殿下承诺的‘铁料’了吧?”
铁料?
马车里的虞婉月心头一震。三皇子与突厥交易的,竟然是铁料?大靖律法明文规定,严禁私售铁器给外族,更何况是能打造兵器的精铁!难怪三皇子如此谨慎,这若是败露,足以定他个通敌叛国之罪!
李肃显然很满意那些兵器,挥了挥手,让人打开其中一辆马车的油布。月光下,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铁锭,泛着暗哑的光泽,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精铁。
“果然是好东西。”阿史那烈眼中闪过贪婪,“成交!”
就在两人准备交接时,一声冷笑从暗处传来:“三皇子倒是好大的手笔,用大靖的精铁,换突厥的刀枪,是想让外族的铁骑踏破我们的国门吗?”
叶清寒的身影从断墙后走出,玄色衣袍在月光下如同融入夜色,手中长剑直指李肃,身后的侍卫迅速围了上来,将窑厂团团围住。
李肃脸色骤变:“叶清寒!你敢拦三殿下的事?”
“我拦的是通敌叛国之徒。”叶清寒语气冰冷,“李肃,束手就擒吧,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做梦!”李肃挥刀下令,“给我杀出去!”
刹那间,刀光剑影交织,喊杀声刺破了夜的宁静。叶清寒的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很快便占据了上风。阿史那烈见状不妙,竟想带着兵器溜之大吉,却被叶清寒一剑拦住去路。
“既然来了,就留下吧。”叶清寒剑招凌厉,招招直逼要害。
阿史那烈虽勇,却不是叶清寒的对手,几个回合便落了下风,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擒。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西侧的断墙后忽然射出数支冷箭,目标却不是叶清寒的人,而是阿史那烈带来的突厥护卫!
“谁?!”叶清寒厉声喝问,目光锐利地扫向冷箭射来的方向。
虞婉月在马车内皱眉——那不是她的人!她的暗卫按吩咐只负责监视,绝不可能擅自出手!
楚离也察觉到不对,立刻道:“楼主,不是我们的人!像是……另一股势力!”
话音未落,西侧的树林里冲出一群蒙面人,身手狠辣,竟同时向叶清寒的人与突厥人发难,目标直指那些装着兵器的箱子!
“是张贵妃的人!”晚翠认出了那些人腰间的玉佩,正是张贵妃母家的标记,“他们想坐收渔翁之利!”
虞婉月眸色一沉。张贵妃果然够狠,不仅让三皇子出面交易,还暗中布下人手,想等双方两败俱伤后,夺走兵器,再把通敌的罪名全推到三皇子头上!
窑厂内的局势瞬间混乱起来,三方人马混战在一起,箭矢与兵刃的交击声不绝于耳。
“楼主,现在怎么办?”楚离急问。
“让暗卫去截住那些铁料,”虞婉月当机立断,“绝不能让这批铁料落入任何人手中!另外,想办法活捉一个突厥人,我要知道他们与银面具人的关系!”
“是!”
楚离领命而去,很快,霜月楼的暗卫也加入了战局,但他们目标明确,只围着装铁料的马车,并不与任何人缠斗,动作迅捷,如同暗夜中的影子。
叶清寒很快也看穿了蒙面人的底细,他一面指挥人抵挡,一面注意到那些突然出现、只抢铁料的神秘人,眉头紧锁。这些人的身法路数,与他之前追查的霜月楼暗卫隐隐相似……
他分心看向西侧,忽然瞥见一道墨色身影在断墙后一闪而过,身形纤细,动作极快,虽只看到一个背影,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那身形,像极了虞婉月!
她怎么会在这里?!
叶清寒心头震动,手下的剑招却未乱,他击退身前的敌人,想追过去看个究竟,却被李肃缠住。
“叶清寒,你的对手是我!”李肃状若疯狂,显然知道今日之事败露,已是破釜沉舟。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呼喊从窑厂外传来:“叶侯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雪晴郡主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泪痕,看到场中的混战,吓得脸色惨白,却还是朝着叶清寒的方向跑去:“侯爷,我有话说!关于我父亲……关于银面具人……”
她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李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竟舍了叶清寒,挥刀向雪晴郡主砍去:“哪来的小丫头,找死!”
“小心!”叶清寒惊呼,想施救却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如闪电般掠过,挡在雪晴郡主身前,手中软鞭一卷,精准地缠住了李肃的刀身,借力一扯,将他甩出去数步!
是虞婉月!
她不知何时已下了马车,此刻挡在雪晴郡主身前,墨色劲装衬得她身姿挺拔,手中软鞭握得笔直,眼神冷冽如冰,哪里还有半分娇弱贵女的模样?
叶清寒瞳孔骤缩,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虞婉月,果然就是霜月楼的主人!
李肃被甩得气血翻涌,看清挡路的人是虞婉月,先是一愣,随即狞笑道:“虞家大小姐?没想到你也掺和进来了!正好,一并解决!”
他再次挥刀砍来,虞婉月却不与他硬拼,软鞭如灵蛇般游走,招招刁钻,专打他的破绽。她的武功路数轻盈灵动,与叶清寒的刚猛截然不同,却同样极具威力。
“你……”李肃又惊又怒,他从未想过,这位以温婉闻名的虞家大小姐,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叶清寒回过神,立刻上前相助,剑鞭配合,很快便将李肃制服。
阿史那烈见势不妙,带着残余的手下想逃,却被楚离带人拦住,一番激战后,悉数被擒。那些蒙面人见势不可为,也迅速撤退,消失在夜色中。
窑厂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受伤者的呻吟和沉重的喘息声。
雪晴郡主扑到叶清寒面前,泣不成声:“侯爷,我知道是谁害死我父亲了……是张贵妃!是她和三皇子!我听到她们说,父亲发现了他们偷运铁料给突厥,还看到了那个戴银面具的人……所以才被灭口的!”
叶清寒扶住她,目光却看向虞婉月。
月光下,她正收回软鞭,动作流畅自然,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仿佛刚才那个出手狠厉的女子,与平日里那个温婉的虞家大小姐,本就是同一个人。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划过。
虞婉月知道,自己的身份,再也瞒不住了。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掩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等待他的裁决。
叶清寒的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难怪他总觉得她身上有秘密,难怪霜月楼的情报网如此精准,原来答案一直就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对侍卫道:“把李肃和突厥人带回侯府严加看管,铁料和兵器清点入库,报知大皇子,请他定夺。”
“是。”
侍卫们开始忙碌起来,叶清寒走到虞婉月面前,声音低沉:“跟我来。”
虞婉月没有犹豫,跟上他的脚步,走进窑厂深处的一间破败小屋。
晚翠和楚离想跟上去,却被叶清寒的侍卫拦住。叶清寒回头道:“让她们等着。”
小屋内,只有两人。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洒下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你果然是霜月楼主。”叶清寒率先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虞婉月坦然承认,“侯爷现在打算怎么做?揭发我,还是……”
“揭发你?”叶清寒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揭发了你,谁来帮我查剩下的真相?”
虞婉月微怔。
“魏将军的死,银面具人的身份,张贵妃和三皇子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阴谋……”叶清寒的目光锐利,“这些,你霜月楼应该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虞婉月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他没有打算追究她的身份,反而……想与她联手?
“侯爷就不怕我是敌人?”她问。
“你的目标是查清真相,保护虞家,与我并不冲突。”叶清寒沉声道,“至少现在,我们是盟友。”
盟友?
虞婉月心中微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冷静,睿智,且有着超乎常人的包容力。或许,与他联手,真的是查清一切的最好方式。
她点了点头:“好,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