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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十七岁的风与病

九月的江城还浸在秋老虎残留的燥热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碎成斑驳的光点,落在放学路上,把水泥地面烤得微微发烫。

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枯燥的函数公式绕得人头昏脑涨,凌辰撑着下巴,眼神飘向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条被他划得格外清晰的三八线。

这条线是上周他故意用美工刀刻下的,深而直,像是在宣告一道不可逾越的边界。左边是陆阳的地盘,干净整洁,课本码得整整齐齐,连笔袋都摆得中规中矩;右边是他的区域,散落着皱巴巴的练习册,半盒没拆封的纸巾,还有一个被他藏在桌肚深处的保温杯。

没人知道那个保温杯里装的不是热水,而是他偷偷熬的、用来压下咳嗽的川贝雪梨水。

从开学到现在,他和陆阳就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一个是全校闻名的清冷学霸,班长,老师眼里的模范生;一个是逃课打架、成绩垫底的校霸,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麻烦精。直到王老师不由分说把他们调成同桌,两个气场完全相悖的人,才被迫挤在同一张课桌前。

前二十一天,他们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每一句都带着针锋相对的冷硬,连呼吸都像是在互相排斥。

直到昨天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一切好像都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

昨天傍晚放学,天空毫无征兆地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凌辰没带伞,抱着书包蹲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撑伞离开,人群里,陆阳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身姿挺拔,走得不急不缓,像一幅疏离而清冷的画。

他本来以为陆阳会直接走掉,像之前无数次在校外小巷、放学路上遇见时那样,目不斜视,形同陌路。

可那个向来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学霸,却在路过校门口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停了脚步。

凌辰当时咳得厉害,压抑在喉咙里的痒意翻江倒海,他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被人看见,更怕被陆阳看见。他的身体从夏天开始就不对劲,频繁的咳嗽,低烧,浑身乏力,他瞒着所有人,包括身边最好的兄弟赵辉和侯明,更不会让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同桌知道。

他不想被同情,更不想被当成一个病弱的累赘。

就在他蹲在地上,肩膀因为压抑咳嗽而微微颤抖时,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停在了他面前。

凌辰抬头,撞进陆阳漆黑平静的眼眸里。

对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一瓶还带着便利店冷气的矿泉水递到了他面前。瓶身冰凉,触感清晰,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传到他发烫的手背上。

那一刻,凌辰的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他见过陆阳拒绝别人的样子,冷淡、疏离,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见过他在课堂上从容答题的样子,专注、沉稳,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可刚才那一刻,陆阳的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嫌弃,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冷漠,只有一种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心软。

就像冰面下悄悄流动的温水,悄无声息,却足以打破一层坚冰。

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伸手接过那瓶水,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陆阳的手指,对方的手很凉,像初秋的风,一碰就缩了回去。

“谢了。”

凌辰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咳嗽完的虚弱,和平时那个桀骜嚣张、满嘴不服软的校霸判若两人。

这是他第一次,对陆阳说出这两个字。

没有针锋相对,没有刻意挑衅,就只是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感谢。

陆阳没应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落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格外清晰。他收回手,插进裤兜,依旧是那副清冷克制的模样,仿佛刚才递水的举动,只是随手为之,不值一提。

随后,陆阳撑着那把黑伞,走进了漫天雨幕里,背影挺拔,很快就融进了放学的人潮中,再也看不见。

凌辰握着那瓶冰凉的矿泉水,站在屋檐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雨水溅湿了他的裤脚,微凉的风裹着湿气吹过来,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刚才被陆阳碰到的指尖,一直在发烫。

而此刻,数学课下课的铃声终于响起,打断了凌辰飘远的思绪。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收拾好教案,丢下一句“作业写在练习册第38页”,便大步离开了教室。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桌椅挪动的声音、同学打闹的声音、讨论题目和放学去哪玩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吵嚷嚷,充满了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息。

凌辰收回目光,下意识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陆阳正在收拾桌面,动作慢条斯理,手指修长干净,把一本本课本和练习册叠得方方正正,连边角都对齐得一丝不苟。他的侧脸线条清晰利落,下颌线紧绷,睫毛很长,垂着眼时,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安静得像一尊精致的雕塑。

凌辰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他赶紧移开视线,假装整理自己乱糟糟的书包,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留意着身边人的一举一动。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以前看见陆阳,只觉得这人装模作样,清高得让人讨厌,可自从昨天便利店门口那瓶水之后,他看陆阳的眼神,好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个向来冷漠的学霸,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凌辰。”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凌辰浑身一僵,是陆阳的声音。

他猛地转头,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撞进陆阳平静的目光里:“干嘛?”

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习惯性的硬气,只是少了之前的针锋相对,多了一丝莫名的局促。

陆阳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空空的桌面上,顿了顿,淡淡开口:“昨天的伞,你没拿。”

凌辰这才想起,昨天雨太大,他接过水之后,脑子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时,陆阳已经走了,而他自己,最后是冒着雨跑回了家,半夜还发起了低烧,咳嗽得更厉害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哦,忘了,反正我也用不上。”

嘴硬的毛病改不了,明明心里不是这么想的,话一出口,却还是带着别扭的倔强。

陆阳没拆穿他,只是从桌肚里拿出一把折叠伞,放在了两人中间的三八线上。伞是纯色的蓝,很干净,和他的人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拿着。”陆阳的声音依旧平淡,“明天预报还有雨。”

凌辰看着那把伞,喉咙莫名有些发紧。

长这么大,除了去世的父母和远在江南老家的奶奶,很少有人会这样不动声色地关心他。赵辉和侯明是兄弟,只会陪他打架逃课,从来不会留意他有没有带伞,有没有生病;学校里的人要么怕他,要么烦他,没人会在意他放学会不会淋雨。

而陆阳,这个才和他做了不到一个月同桌的人,却记住了他昨天没带伞,还特意把伞带来给他。

一股陌生的暖意,从心底慢慢涌上来,顺着血管流遍全身,让他原本因为咳嗽而发闷的胸口,都舒服了不少。

“我都说了不用……”凌辰还在嘴硬,声音却小了很多,没有了半点底气。

“拿着。”陆阳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强迫,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放学路远,你家那边的小巷子没有屋檐。”

凌辰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

他从来没告诉过陆阳自己家在哪里,也从来没和他一起走过放学路,陆阳怎么会知道,他家住在老城区的小巷子里,一到下雨天,到处都是积水,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陆阳淡淡解释:“之前在校外见过。”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凌辰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原来,陆阳不是对他视而不见,原来,他也会在不经意间,留意到自己的存在。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陈宇背着书包走过来,拍了拍陆阳的肩膀:“阳哥,走了,去网吧开黑?”

陆阳摇了摇头:“不去,你们去吧。”

“又不去?”陈宇一脸无奈,“你天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要不要这么卷?”

陆阳没说话,只是目光又落回了凌辰身上。

陈宇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凌辰,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识趣地笑了笑:“行吧,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说完,便吹着口哨离开了教室。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却不尴尬。

凌辰看着那把蓝色的伞,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伸手拿了过来。伞柄很光滑,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陆阳身上的味道一样,干净、清冽。

“……谢了。”

良久,凌辰再次开口,声音比昨天更小,更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羞涩和别扭。

他不敢看陆阳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假装研究伞骨,耳尖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红了起来。

从耳尖到耳廓,再到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像被夕阳染过的云朵,滚烫,又藏着不敢言说的悸动。

他能感觉到,陆阳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平静、温和,没有取笑,没有调侃,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一刻,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课桌上,那条曾经象征着对立的三八线,此刻看起来,再也没有那么刺眼。

凌辰握着那把蓝色的伞,耳尖的温度久久没有褪去。

他心里清楚,从昨天便利店的那瓶水,到今天这把伞,再到他亲口说出的两句谢谢,他和陆阳之间,那层厚厚的冰墙,已经彻底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而那道裂缝里,正有什么东西,随着十七岁的风,悄悄发芽。

陆阳看着身边少年泛红的耳尖,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见过凌辰桀骜不驯的样子,见过他打架时嚣张的样子,见过他对所有人都冷着脸的样子,却从没见过他这样,别扭、羞涩,像一只收起了尖刺的小兽,柔软得让人心尖发软。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之前对这个麻烦缠身的同桌毫无好感,明明一直恪守着自己的规矩,从不和无关的人产生交集。可昨天看见凌辰蹲在屋檐下咳嗽、脸色苍白的样子时,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软了。

就像平静的湖面,被一颗小石子轻轻砸中,漾开了层层涟漪。

“走吧,放学了。”陆阳先打破了沉默,拿起自己的书包,背在肩上。

凌辰点点头,把伞塞进书包里,跟着站起身。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脚步很慢,没有了之前的针锋相对,也没有了刻意的疏离,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走在洒满阳光的走廊里,走在放学的人潮中。

路过校门口时,凌辰下意识地看向昨天躲雨的便利店,玻璃门上还留着雨水的痕迹,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的耳尖,又悄悄烫了起来。

十七岁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少年人隐秘的心动,和那句藏在风里的、第一次说出口的谢谢,落在了时光里,再也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