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入秋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乌云便黑压压地压满了整片天空,风卷着落叶在街道上打旋,不过几分钟,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砸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密集又沉闷的声响,像是谁在窗外胡乱地敲着鼓点。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陆阳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握着黑色水笔,目光落在物理试卷最后一道大题上,可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偏了半寸。
他的同桌,凌辰。
自从被班主任王老师强行按成同桌之后,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从最开始的针锋相对、划清三八线,到后来偶尔的课堂冲突、暗中较劲,再到最近这段时间,莫名其妙的安静与松动。陆阳自己都说不清,对这个整天吊儿郎当、桀骜不驯的校霸,到底是讨厌多一点,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多一点。
凌辰今天状态不太对。
从早上进教室开始,他就没怎么闹过,往常总是会故意把胳膊越过那条看不见的三八线,会在陆阳认真听课的时候用笔戳他的胳膊,会趴在桌子上睡觉,发出刻意放大的呼吸声。可今天,他从早自习一直趴到现在,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苍白干净的后颈,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陆阳余光扫过他露在外面的手指。
指节很细,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强光、又带着点病态的苍白。此刻那只手轻轻蜷缩着,指尖微微泛着不正常的淡青色。
陆阳皱了皱眉。
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作为班长,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性格清冷克制,在老师眼里是最省心的好学生,在同学眼里是不好接近的学霸。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习题、分数、排名和按部就班的人生,凌辰这种人,本该是和他完全平行、永远不会相交的两条线。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下意识注意凌辰的动静。
注意他是不是又逃课了,注意他是不是在课堂上睡觉,注意他偶尔咳嗽时,刻意压抑下去的、不太对劲的声音。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哗啦啦一片,天地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水雾。教室里的气温也跟着降了下来,陆阳微微收紧指尖,感到一丝凉意。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人忽然动了动。
凌辰从臂弯里抬起头,脸色比平时还要白上几分,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眼神有些涣散,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是沾了雨。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眉头紧紧皱起,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哼。
“咳……”
一声短促的咳嗽,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却还是让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陆阳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他侧过头,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这么认真地看凌辰的脸。
凌辰生得极好,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好看,眉骨锋利,眼型偏长,瞳色很亮,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吊儿郎当,又野又拽。可此刻,那份野劲全被一层虚弱盖了过去,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连眼神都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易碎的、让人心里发紧的脆弱。
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野猫。
明明很难受,却还硬撑着,不肯露出一点狼狈。
“你怎么了?”
陆阳自己都没想到,这句话会脱口而出。
声音很轻,混在雨声和教室里的安静里,几乎听不清。
凌辰像是愣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向陆阳。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阳清晰地看到,凌辰眼里的迷茫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戒备和别扭。他飞快地别开脸,抬手胡乱抹了一下嘴角,故作无所谓地嗤了一声,语气硬邦邦的:“关你屁事。”
还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陆阳收回目光,心里莫名有点闷。他就知道,好心都会被当成驴肝肺。他重新低下头,试图把注意力放回试卷上,可刚才那一眼,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挥之不去。
凌辰的体温,高得不正常。
就算隔着一段距离,陆阳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热气。
是发烧了。
自习课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雨依旧没有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撑着伞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喧闹声渐渐远去,原本拥挤的教室,很快就空了下来。
陆阳收拾好书包,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旁边。
凌辰还趴在桌子上,没有动。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装睡,也没有硬撑,整个人蜷缩在座位上,呼吸浅浅的,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看上去格外可怜。
陆阳脚步顿在原地。
走,还是不管?
理智告诉他,应该直接走。凌辰是什么人?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校霸,打架逃课样样来,身边跟着一群兄弟,什么时候需要他一个学霸来关心?说不定他只是不想回家,故意趴在这儿装病,等会儿他那些朋友就会来接他。
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想起刚才凌辰抬头时,那双湿漉漉、毫无神采的眼睛。
想起他压抑的咳嗽。
想起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陆阳在原地站了足足半分钟,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多管闲事。
他走回座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凌辰的肩膀。
“凌辰,放学了。”
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凌辰动了动,缓缓抬起头,眼神迷糊,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勉强认出眼前的人是陆阳。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脑袋昏沉得厉害,浑身又酸又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就有点不舒服,以为只是普通的着凉,扛一扛就过去了,没想到下午直接烧了起来。他不想被人看笑话,更不想被陆阳这个死板学霸看笑话,所以一直强撑着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不用你管。”
他依旧嘴硬,声音却虚弱得没有一点杀伤力。
陆阳看着他这副死撑的样子,心里那点不满,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外面下大雨,你没带伞,又在发烧,不能待在这儿。”陆阳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嫌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送你到校外的便利店,你给你朋友打电话来接你。”
凌辰皱紧眉,想拒绝,可浑身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连站起来都费劲。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那句倔强的话。
陆阳见状,没再逼他,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轻轻用力,把人扶了起来。
一碰到凌辰的胳膊,陆阳的心就往下沉了沉。
烫得吓人。
凌辰整个人几乎是靠在他身上,重量压过来,带着淡淡的、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病弱的气息。他下意识想推开,却又怕把人摔了,只能僵硬地扶着他,慢慢往教室外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有些昏暗,雨声在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凌辰把头微微低着,脸颊轻轻蹭过陆阳的肩膀,滚烫的温度隔着校服传过去,让陆阳的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他从来没有和人靠得这么近过,尤其是凌辰。
那个总是和他针锋相对、看不顺眼的人。
此刻却虚弱得像一片纸,一折就碎。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教学楼门口,瓢泼大雨就在眼前,雨帘密密麻麻,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模糊。冷风夹着雨丝吹过来,凌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又是一声压抑的咳嗽。
“咳……咳咳……”
这一次没憋住,咳嗽声轻轻响起,听得陆阳心里一阵发紧。
他没再多说,把自己的书包往另一个肩膀上一甩,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凌辰肩上。
外套上还带着陆阳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淡淡的,很好闻。凌辰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陆阳,眼里满是错愕。
他以为陆阳讨厌他,烦他,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从来没想过,这个清冷刻板的学霸,会在这种时候,把外套披在他身上。
“穿上,别再着凉了。”陆阳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我撑伞,你靠紧点,不然会被淋湿。”
他撑开自己的黑色雨伞,不大,刚好够两个人站。
凌辰攥着那件带着别人温度的外套,心里乱成一团,别扭、尴尬、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暖意,乱糟糟地搅在一起。他想说不用,想说他自己可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这样对他。
父母早逝,寄人篱下,他早就习惯了用嚣张和叛逆伪装自己,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习惯了不被人关心,不被人心疼。
陆阳的这点好,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落在了他心上。
两人一起走进雨里。
黑色的伞面,隔开了外面的狂风暴雨,撑起了一小片干燥的空间。陆阳刻意把伞往凌辰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冰凉的雨水渗进衣服里,他却像是毫无察觉。
凌辰靠在他身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雨声,和两人轻轻的脚步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安静的氛围,没有针锋相对,没有敌意,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陆阳能感觉到,身边的人身体很烫,呼吸很浅,偶尔会轻轻颤抖一下。他扶着凌辰胳膊的手,不敢用力,又不敢松开,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这样对过任何人。
他是别人眼里冷静克制、不苟言笑的班长,是永远理智、永远按规矩办事的陆阳。可此刻,他却在大雨天,扶着一个发烧的校霸,一步步走在放学的路上,把伞偏向对方,自己淋着雨。
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走到校门口不远处的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凌辰已经有些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几乎要靠在陆阳的肩上。
陆阳把人扶到便利店门口的屋檐下,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雨水。
“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给你买瓶水。”
他把凌辰轻轻靠在墙上,确认他能站稳,才转身走进便利店。
便利店里面暖黄的灯光,和外面的冰冷雨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陆阳径直走到冰柜前,拿出一瓶常温的矿泉水,又犹豫了一下,转身拿了一盒温牛奶,走到柜台结账。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拿牛奶。
只是下意识觉得,发烧的人,喝牛奶会好一点。
结完账,陆阳走出门,把牛奶和水一起递到凌辰面前。
凌辰靠在墙上,微微低着头,脸色苍白得厉害,眼神涣散,看到陆阳递过来的东西,愣了愣,抬起头,看向陆阳。
雨丝打湿了陆阳的额发,贴在额头上,半边肩膀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可他的眼神,却干净又温和,没有一丝嫌弃,没有一丝不耐烦。
那是凌辰从来没有在陆阳眼里见过的眼神。
心软,温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像大雨天里,忽然照进来的一束暖阳。
凌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猛地一跳。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那句习惯性的“关你屁事”,怎么也说不出口。
沉默了几秒,他伸出手,接过了那盒温牛奶。
指尖不小心碰到陆阳的手指,冰凉的温度,和他自己滚烫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
凌辰的耳尖,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红了。
在昏暗的屋檐下,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那点红色,格外明显。
他低下头,避开陆阳的目光,用尽力气,轻轻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很哑,却清晰地落在陆阳耳朵里。
“……谢谢。”
这是凌辰第一次,认认真真对陆阳说谢谢。
没有嘲讽,没有别扭,没有针锋相对。
就只是,谢谢。
陆阳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低头喝牛奶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苍白却依旧好看的侧脸,心里那片一直坚硬冰冷的地方,忽然就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秋雨的凉意,却吹不散屋檐下那点悄然滋生的、温柔的悸动。
他看着凌辰,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落在风里,落在雨里,落在十七岁那个猝不及防的大雨天里。
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就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冰面微裂,心动初生。
窗外的雨还在下,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