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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崮顶忠魂

沂河血

1941年12月8日,沂蒙的寒风吹透粗布军装,卷着碎石刮过苏家崮的崖壁。这方海拔498米的山崮立在平邑郑城之侧,四周是四十余米的陡崖,仅南北两道山道可攀,顶坡稍平,散落着十几间断壁残垣的旧房——此刻,这里成了山东纵队一旅三团的绝地,也是6000余日伪军铁壁合围中的一道血口。

前一日深夜,滕县、邹县、平邑的日伪军借着夜色隐蔽集结,在旅团长福田少将的指挥下,向宁家圈盆地压来。这里驻着三团团部、山东分局党校400余名学员,是沂蒙根据地的一处核心据点。日军的目标很明确:围歼八路军主力,摧毁鲁南抗日根基。拂晓六时,山阴东岭的日军先向凉水河村的二营六连发起突袭,机枪扫过村口的老槐树,弹孔密集如蜂窝,六连战士据守土墙还击,枪声瞬间扯碎了天宝山区的宁静。

团长王吉文在宁家圈团部接报时,白彦、郑城方向的炮声已接连炸响。他初令二营死守凉水河掩护主力向白彦转移,可当先头的一连踏入白彦山口,才发现两侧高地早已插满太阳旗——日军的合围圈,已密不透风。仓促间,王吉文改令:四连守南山、三连控重山,掩护团直与党校向东北突围;自己亲率一连抢占东南苏家崮,以崮为饵牵制敌军,撕开一道突围血路。

军令传得仓促,特务连、四连及五连一个排见团首长登崮,未等指令便紧随而上。这支临时集结的队伍刚攀上苏家崮北门山道,日军的先头部队已从南门登上崮顶,双方在废墟前迎头相撞。三八大盖的枪声骤然炸响,一连长率先率一排冲锋,刺刀扎进日军胸膛的瞬间,被侧面的机枪扫中,仰面倒在碎石堆里,鲜血漫过干裂的土地。战士们红着眼将连长的遗体拖到废墟后,依托断墙与日军对峙,崮顶的每一块石头,都成了生死屏障。

王吉文与政委张玉华登崮后,才发现东南方向的郑城、崇圣庄已布满日军,有的正架起迫击炮,有的蹲在石后擦拭刺刀,甚至还有人在烧火做饭,炊烟混着硝烟飘向崮顶。向东南突围的路,已被彻底堵死。他当即下令一连夺占南门小高地,唯有拿下此处,才有突围的可能。二排战士应声冲锋,手榴弹砸向日军阵地,硝烟中挺着刺刀扑上去,几番肉搏竟真的将高地夺回。可未等站稳,日军的增援便从晒书台方向涌来,数倍于己的兵力压上,小高地得而复失,战士们退回落弹坑,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惨叫声、喊杀声在崮顶回荡。

此时的苏家崮,已成日军的众矢之的。福田少将在晒书台的指挥所里下令,数十门迫击炮对着崮顶猛轰,炮弹将断壁炸成齑粉,碎石混着弹片漫天飞舞。三团的阵地本就狭窄,部队展不开,炮火过后,日军的步兵便借着烟雾冲锋,一连战士用手榴弹、步枪还击,打光一排子弹就跳出战壕拼刺刀,枪托砸裂日军的头骨,刺刀弯了就用石头砸,崮顶的血泥没过脚踝,踩上去滋滋作响。

上午九时,重山、南山相继失守,宁家圈落入日军之手,苏家崮成了一座孤岛。王吉文判断,东北方向的突围部队或已脱险,而崮上的队伍若死守至天黑,唯有全军覆没——东西两侧日军相距两公里,尚有一丝空隙可钻。他当即定下突围计:五连一排为前卫,四连机枪班抢占北山嘴压制郑城之敌,大部队向东北方向冲。作战参谋龙非接过机枪,亲自架在石崖上扫射,他的枪法精准,点射放倒日军的机枪手,火力网撕开一道缺口,前卫部队趁势冲下崮去。

可日军的反应极快,见八路军突围,立即分东西两路对进,机枪、迫击炮集中火力封锁山道。先头部队冲至蒋家庄时,与从重山下来的日军迎头相遇,双方在村口展开混战,战士们猛打猛突,最终只有30余人突出重围,20多名战士倒在山道上,鲜血染红了沂蒙的黄土。特务连、四连见突围受阻,当即回身阻击,一连见友军未动,也继续死守废墟,原本的突围战,又成了崮顶的死守战。

时近中午,寒风吹得战士们嘴唇干裂,饥寒交迫,更致命的是——子弹打光了。日军的冲锋却愈发猛烈,在山南集结优势兵力,一波波向崮顶压来。一连依托仅剩的几间废墟,与日军展开拉锯战,没有子弹,就用石头砸,用刺刀捅,甚至徒手与敌人扭打,有的战士抱住日军的腰,嘶吼着滚下陡崖,四十余米的崖壁,瞬间成了同归于尽的战场。

政治处主任陈晓峰在组织阻击时,被日军的炮弹击中,倒在血泊中,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文件撕碎塞进嘴里,不让任何情报落入敌手。至下午三时,一连的数百名战士,仅剩下30余人,他们退到崮顶最北侧的崖边,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面前是嗷嗷怪叫的日军。日军指挥官喊话劝降,崖边的战士却无一人应答,有人捡起最后一块石头砸向敌群,有人拽住冲上来的日军,纵身跃下崖壁,凛冽的寒风中,只留下日军的惊恐与叫嚷。

四连的阵地随后被日军突破,战士们在无工事、无弹药的绝境中肉搏,有的被日军的刺刀刺穿胸膛,仍死死攥着敌人的枪管,有的身中数弹,倒在战友的身边。龙非身中数弹,机枪无法射击,他拼尽最后力气拆解枪支,将零件散落各处,宁死也不让武器被日军缴获,最终倒在北山嘴的机枪旁,手指仍扣着扳机。

这场血战,直至暮色降临才渐息。日军在苏家崮下焚尸两天,火光映红了夜空——他们付出了少将旅团长河田槌太郎以下400余人的代价,却始终未能让崮上的八路军低头。而三团的勇士们,有180余人壮烈牺牲,其中20余名是优秀干部,苏家崮的崖壁上、废墟中、山道旁,到处是烈士的遗体,有的残躯断肢,有的血肉模糊,抱敌跳崖者的遗体,在崖底叠成了堆。

战后,当地百姓上山收殓烈士遗骸,在苏家崮下找到118具完整的遗体,还有122人生死不明。他们用门板、担架将烈士抬下山,葬在郑城西岭的高地上,黄土培起的坟茔,成了沂蒙大地上最悲壮的坐标。1944年,费南县民众在此修建烈士陵园,将苏家崮的忠魂奉安入园,抗日烈士纪念碑矗立在高地之上,碑身的文字,刻着崮顶的血战,刻着沂蒙军民的铁血荣光。

苏家崮的风,至今仍在崖壁间呼啸,仿佛还在回荡着1941年那个冬日的喊杀声。那些倒在崮顶的战士,没有留下姓名,却用血肉之躯,在沂蒙的群山中,筑起了一道不朽的长城——他们的忠魂,与苏家崮同在,与沂蒙的山水同在,从未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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