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月报》在欧阳修的主持下,越办越火。
这份报纸每月初三出版。发行当天,汴京的报童揣着报纸满城跑。“号外号外!《大宋月报》新刊出炉!本期调查版曝光河北路转运使贪污赈灾粮款,铁证如山!”
报童的吆喝声穿过大街小巷,钻进茶馆酒肆,钻进达官贵人的轿子,也钻进市井百姓的耳朵。
“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一份!”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铜钱叮叮当当扔进报童的布袋里,报纸哗啦啦地递出去。汴京城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放下惊堂木,拿起报纸,摇头晃脑地念起来。念到精彩处,满堂喝彩;念到可恨处,拍案大骂。
一时之间,“汴京纸贵”——不是洛阳纸贵,是汴京纸贵。印刷坊的师傅们加班加点,纸张供不应求,连带着几家纸坊都发了财。
欧阳修的编辑方针很明确。第一版“要闻”,刊登朝廷诏令、官员任免、新政动态,客观陈述,不加评论;第二版“调查”,曝光贪官污吏,刊登百姓冤案,有据可查,绝不杜撰;第三版“民生”,介绍各地新政推行情况和百姓反响,好就说好,不好就说不好;第四版“文艺”,刊登诗词歌赋、志怪小说,雅俗共赏。
林宇对这份报纸的态度是不干涉,不审查,不删稿。哪怕第二版曝光的是民生银行某个支行行长的贪污案,他也只是把报道剪下来,让人送去监理司查办,从不给欧阳修打招呼说“这个别登”。
欧阳修曾在一期报纸的编者按里写道:“本报之设,非为阿谀,亦非为攻讦。但求一事一物,皆有其真;一言一字,皆有其据。真者,天下之公理也。”
这段话后来被刻在《大宋月报》印刷坊门口的墙上,成了这份报纸的座右铭。
日子一天天过去,报纸一期期出版。从熙宁三年到熙宁七年,《大宋月报》共出版了四十多期,曝光贪官污吏上百人,刊登百姓冤案数十起。有的案子因为报纸的报道得到了重审,有的贪官因为报纸的曝光被罢官流放。
老百姓把这份报纸叫做“青天报”,说欧阳修是“纸上的包拯”。
欧阳修听到这个称呼,只是笑了笑,对林宇说:“包拯是一把铡刀,铡一个算一个。我是一支笔,写一个算一个。铡刀和笔,哪个更厉害?”
林宇想了想,说:“铡刀厉害,但铡刀只能铡一个人。笔厉害,因为笔能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个人该铡。”
欧阳修哈哈大笑:“介甫,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会说话。”
林宇也笑了:“永叔公,你这支笔,才是真正的‘一言兴邦’。”
欧阳修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审稿。他的手指在稿纸上慢慢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偶尔停下笔,在一个词旁边画个圈,批两个字:“可删。”
窗外传来报童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汴京城的晨风里飘荡。
……
熙宁七年春,这是林宇主持变法的第六个年头了。什么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保甲法等等,都已经全面铺开。虽然有争论,但新法经过林宇精心改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林宇可以改良新法,却不能改变天气。从熙宁六年夏到熙宁七年春,全国大部分地区整整十个月没有下过一场透雨,造成了大面积的粮食减产和饥荒。北方地区的旱情自不必说,就连长江以南也遭遇了持续的干旱。宋神宗捧着各地旱灾的奏章,手都在抖。
“王卿,”他问林宇,“怎么会这样?”
林宇站在垂拱殿里,看着年轻的皇帝脸上那种无助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说“水旱常数,尧汤所不免”,但他知道,这句话在历史上让宋神宗寒了心。一个宰相,在大灾面前说“天灾很正常”,在皇帝看来是冷漠无情的。
“陛下,”林宇沉声道,“旱灾是天灾,非人力所能阻挡。但臣以为,朝廷应当立即行动,赈济灾民,减免赋税,稳定粮价,防止生变。”
宋神宗点了点头:“这些朕都知道。朕已经下旨,受灾地区减免三分之一的赋税,开仓放粮。但……王卿,你知道吗?民间有人在传,说这场旱灾是因为新法逆天,老天爷降下的惩罚。”
林宇心中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旱灾持续了大半年,到了熙宁七年春天,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大量灾民涌入汴京,扶老携幼,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在城门口、寺庙前、街道边,席地而坐,目光呆滞。
林宇有一次路过相国寺门口,看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他不敢往下想。老妇人面前插着一根草标,旁边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卖孙,换粮。”
林宇站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这一幕,手指死死地抠着车框,指甲嵌进木头里,生疼。
“宿主大大,”小文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不再是平时的玩笑语气,而是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你没事吧?”
林宇没有回答,放下车帘,对车夫说:“回府。”
马车缓缓驶离。林宇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个老妇人和那个孩子的脸。他在心里问自己:我做的这些事,有用吗?民生银行、免役法、市易法、保甲法……这些新法,真的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如果连一场旱灾都扛不住,那变法的意义在哪里?
“小文,”林宇在心里说,“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
小文小心翼翼地问:“怕什么?”
“怕的不是做错事,是做了对的事,却被人说成是错的。更怕的是,做了对的事,可老天爷不站在你这边。”
小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宿主大大,你不是说过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你做的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天下的百姓。至于别人怎么说,至于老天爷给不给面子,那不是你能控制的。”
林宇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小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小文嘿嘿一笑:“嘴甜的人运气不会太差。”
林宇差点被这话噎住。
旱灾带来的不只是饥荒,还有政治风暴。
在那个相信“天人感应”的时代,天灾从来不只是天灾。它是上天对皇帝失德的警示,是对朝政弊端的谴责,是对变法逆天的惩罚。
这种逻辑,在后世看来荒唐可笑,但在北宋,它是真真切切的政治武器。
灵台郎尤瑛第一个上书宋神宗。他是司天监的官员,负责观察天象,按说是个搞技术的人,但他的技术水平显然不怎么高,政治嗅觉倒是很灵敏。他在奏章里写道:“天久阴,星失度,宜退安石。”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老天爷很久没下雨了,星星的运行轨迹也不对,这都是王安石变法惹的祸,陛下应该罢免他。杀人诛心,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