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是一门艺术,而沈安正在成为这门艺术痛苦而精进的学徒。他内心的挣扎如同被巨石压住的泉眼,表面上风平浪静,甚至开始映照出Herobrine期望看到的“顺从”波光。
他开始更“积极”地响应Herobrine的召唤。当王的精神低语在他脑海响起,询问他力量练习的进展或某些晦涩知识的理解时,沈安会停下手中一切,专注地、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练习过的依赖感进行回应。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将疑问和本能的反抗直接表露在精神波动里,而是尝试将那些尖锐的情绪包裹在恭敬与寻求指导的外衣之下。他学会在话语的间隙,留下恰到好处的、仿佛不经意的缝隙,让Herobrine能更轻易地将意志和“正确”的答案灌注进来。
这似乎取悦了王。那种无处不在的、带有审视意味的压力,略微松弛了些许,转化为一种更趋近于“监护”与“引导”的模式。沈安甚至被允许在Null的贴身跟随下,扩大了在核心区域某些非敏感地带的散步范围。这些区域景观依旧幽暗、风格冷峻,但至少能看到一些不同于寝殿和训练室的、缓慢流转的能量光带,或是沉默运作的、带有Notch世界古老痕迹的自动机关。
Null始终在他身后三步之遥,如同一个没有实体的影子。沈安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比空气更沉静,比黑暗更恒定。他们之间几乎没有对话。沈安有时会故意放慢脚步,或是在某个看似奇特的装置前停留得久一些,用眼角的余光,或是以精神力最细微的触须(小心翼翼避开可能与Herobrine联结过深的部分)去感知Null的反应。大多数时候,什么也没有。Null就像一块吸收一切的暗物质,将所有的试探都无声吞没。
但偶尔,极其偶尔,当沈安假装被地上突起的能量纹路绊了一下,身体微微失衡的瞬间,他能捕捉到身后气流几乎无法察觉的扰动——那是Null瞬间绷紧又强行抑制住的、属于护卫本能的反应。又或者,当他长时间凝视某条异常明亮的能量光带,眼中流露出(半是真半是表演的)纯粹好奇时,他会感到那笼罩着他的“影子”似乎有刹那的凝滞,仿佛也在跟随他的目光,看向那片光亮。
这些细微的、几乎可以归为臆测的瞬间,成了沈安在厚重琥珀般凝固的囚禁生活中,一丝微弱的氧气。他无法确定这是否代表Null内心真的存在某种松动,或许那仅仅是职责使然的警戒,或是强者对弱者无聊举动下意识的瞥视。但沈安需要这些“或许”。它们是他心中那簇微焰得以继续燃烧的、可怜的证据——证明并非所有人都完全活在Herobrine意志的阴影下,证明在这座精密的牢笼里,除了绝对的掌控与被掌控,还可能存在一点点属于“人”的、无法被彻底规则化的波动。
一天,在穿过一条布满发光晶簇的廊道时,沈安“无意间”提起,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疲惫下的呢喃:“这些光……和Null你身上的暗影,好像是完全相反的存在呢。”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着,心脏却在胸腔里微微收紧。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晶簇能量流动的细微嗡鸣。
就在沈安以为这次试探也如石沉大海时,一个低沉到几乎融入背景噪音的声音,从他身后极近又极远的地方传来:
“光……制造影子。”
沈安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这句话本身平淡无奇,甚至像一句废话。但它来自Null,来自这个几乎从不主动对“职责”之外事务发表看法的沉默守卫。而且,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在陈述自然现象,更像是一种隐喻,一种极其隐晦的回应。
光制造影子。是因为Herobrine(光?力量?关注?)的存在,才使得Null(影子)必须如此沉默、如此界限分明地守在这里吗?还是说,他沈安这点微弱的光(好奇、试探),反而让Null作为“影子”的处境和本质更加凸显?
沈安不敢深想,更不敢追问。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观察,继续向前走去。但胸腔里那簇微焰,似乎因为这句意义不明的话,而短暂地、剧烈地摇曳了一下,映亮了一片更深的黑暗。
这次微妙的、几乎不能称之为交流的接触,让沈安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陷入了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感到一丝危险的振奋,仿佛在铜墙铁壁上发现了一道发丝般的裂缝;另一方面,巨大的恐惧随之而来。如果Null的回应并非善意,而是一种警告,或者更糟,是汇报给Herobrine之前的某种确认呢?
他的“表演”必须更加完美。
机会很快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到来。Herobrine需要前往一处边界节点加固封印,此次离开预计时间稍长,且那处节点性质特殊,王需要集中大部分精力,这意味着对据点内部,尤其是对沈安的远程“注视”可能会减弱。临行前,Herobrine再次亲自来到沈安面前。
这一次,王没有动用强制性的力量展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纯白的眼眸深邃难测,仿佛在评估一件即将暂时脱离视线的珍宝的稳定程度。
“我会让Null和303共同负责你的安全。” Herobrine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裁定,“记住你的位置,沈安。不要做任何……让我需要提前回来的事。”
“我明白,王。”沈安垂下眼睫,做出恭顺的姿态,甚至让声音里带上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仿佛依赖被暂时剥离的不安,“我会……等你回来。”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仿佛这句话本身都承载着过重的、需要被准许的分量。
Herobrine看了他片刻,伸出手,这次只是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触感冰凉。“很好。”王的语气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度。
王离开后,据点陷入了一种表面的平静,但空气底层却涌动着不同的暗流。303对于与Null共同“看管”沈安的任务表现得兴致缺缺,大部分时间不见踪影,只是偶尔会突然出现在沈安附近,用那种玩味的目光打量他一番,说几句似嘲非讽的话,然后又消失不见。真正时刻停留在感知范围内的,依旧是Null。
而沈安,在确认Herobrine的“注视”确实因距离和节点干扰而变得稀薄、断续之后,内心那簇微焰燃烧得更加灼热,也更加危险。他知道这是机会,一个可能稍纵即逝、去触碰那道“发丝裂缝”的机会。这不仅仅是出于对Null的好奇或同情,更是他验证内心某个疯狂猜想、寻找潜在“出路”的第一步。
他需要一个更安全的、不那么容易被突然归来的Herobrine或神出鬼没的303捕捉到的交流环境。他想起了Dinnerbone偶尔提过的、位于据点下层的一处废弃观测厅,那里靠近能量循环系统的边缘,干扰较强,通常无人踏足。
几天后的一个“日常散步”时间,沈安像往常一样在Null的跟随下走着。当经过一条通往能量循环系统区域的岔路时,他忽然转向,朝着那条平时不被允许进入的通道走去。
身后的阴影瞬间凝实。Null的身影几乎同时挡在了他的面前,沉默,但阻拦的意味明确。
沈安停下脚步,抬起头,纯白的眼眸直视着Null那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面部(如果那可以称之为面部)。这一次,他没有伪装恭顺或脆弱,而是用一种平静的、带着决绝探究的目光看着对方。
他缓缓地、清晰地用精神力传递出一段信息——这是Herobrine教导他的沟通方式之一,但此刻被他用来进行一场危险的私密对话。信息的内容很简短,却直指核心:
【你想永远只做一道被光决定的影子吗?】
【我想知道,影子在想什么。】
【下层,废弃观测厅。如果你也想知道光为何挣扎。】
信息传递完毕,沈安没有再试图前进,也没有更多的解释或恳求。他只是那样看着Null,将自己所有的紧张、恐惧、孤注一掷的期待,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这凝视中。这是一次赌博,赌的是Null眼中那些他曾捕捉到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并非幻觉,赌的是这道沉默的影子之下,或许也存在着对“既定轨迹”的无声质疑。
时间仿佛在两人之间凝固了。Null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精神波动反馈,甚至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沈安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震耳欲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Null,极其轻微地,侧身让开了半步。虽然他的身影依旧笼罩着前路,但那个微小的、让出通道的动作,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沈安心头。
他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传递任何信息。但那个让路的动作本身,就是一个沉默而惊心动魄的回答。
沈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悸动,迈步,从Null让开的半步空隙中,走向那条幽深向下的通道。他能感觉到,Null的“影子”如同以往一样,紧随其后,覆盖上来。
但这一次,这影子的含义,似乎完全不同了。
走向废弃观测厅的路,如同走向一个未知的审判,或是一个渺茫的黎明。琥珀般的囚笼依然存在,但沈安感觉到,禁锢的内壁,似乎因他心中那簇微焰的灼烧,和影子那沉默的半步退让,而产生了第一道肉眼难见、却真实存在的——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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