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在做什么?这个念头像一道迟来的、却冰冷刺骨的惊雷,劈开了他被怒意蒙蔽的灵台。是,他是在担心她,怕她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幻境中受伤,怕那“陨落”的滋味哪怕只是幻影也会给她留下阴影,所以才心急如焚,才怒不可遏。可看看他都干了什么?他用蛮横的钳制囚禁她,用淬毒的言语鞭挞她,用滔天的怒焰炙烤她——他将自己最锋利的担忧,化作了捅向她心口的刀,将本就于恐惧中瑟瑟发抖的她,不是拉出深渊,而是亲手推向了更幽暗的绝望深处。
这个认知带来的自我厌弃,如同沼泽的瘴气瞬间淹没了他。
“咔嚓……” 仿佛能听到内心某种坚硬外壳碎裂的微响。那紧紧攥着她纤细手腕的左手,五指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量,先前钢铁般的钳制不由自主地、甚至有些仓皇地松开了。她的手腕得以垂下,白皙的皮肤上已然留下一圈清晰刺目的红痕,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司槿楠眼中的骇人怒火,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褪得干干净净,甚至留下一片荒芜的空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他脸上极其罕见的神色——无措,以及深陷其中的慌乱。那总是盛满桀骜或淡漠的紫眸,此刻竟有些怔然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瑶琳的脸。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源源不断滚落的泪水。那泪珠晶莹,却仿佛重若千钧,一颗接一颗,无声地砸落。有几滴,恰好落在他因情绪激荡而尚未完全收敛、皮肤表面仍下意识跳跃着细微紫色电芒的右手手背上。
“嗤……” 并非真实的声响,而是他脑海中的错觉。那泪珠触及带电皮肤的瞬间,他竟感到一阵清晰的、仿佛被灼伤般的刺痛!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一种更尖锐的、直刺灵魂的悸痛。那泪水,仿佛能穿透他霸道的雷灵防御,直接烫伤他内里那份连自己都未曾好好审视过的、因她而起的柔软。
他像是被这“刺痛”惊到,右手也微微颤了一下,彻底散去了所有凌厉的气势,僵在半空,无处安放。先前掐过她下巴的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了一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的冰凉触感和泪水的湿意,这感觉让他更加心烦意乱,不知所措。
他就这样僵立在原地,高大的身影依旧笼罩着她,却再无之前的压迫感,反而显得有些笨拙和空洞。洞外的雨声雷声依旧,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洞内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和他自己那失了节奏、略显紊乱的呼吸声。先前的暴怒狂风骤雨般散去,留下的只有一片被懊悔浸透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少年第一次在手忙脚乱中,面对自己造成的“灾难”时,那份无处遁形的仓皇。
“别……别哭……” 他声音干涩得像是粗粝的砂纸摩擦,完全失了往日清越或讥诮的调子。尝试着抬起那只刚刚松开她下巴、此刻显得有些无处安放的右手,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每一个关节都透着不自然的迟疑。然而,那伸向她泪痕斑驳脸颊的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肌肤时,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仿佛在接近一件极易破碎的稀世珍宝。
他的指腹带着常年修炼雷法留下的微砺薄茧,轻轻落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那泪水滚烫,沿着他的指纹蔓延,温度惊人,仿佛不是水,而是融化的岩浆,灼烧着他微凉的指尖。这温度顺着指尖的神经一路蔓延,直抵胸腔,更狠地灼烧着他那颗被懊悔和慌乱填满的心。
他笨拙地、几乎是机械地用指腹擦拭着那不断涌出的泪水,从左到右,却又不知轻重,反而将她柔嫩的皮肤擦得微红。可是,那泪水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没有丝毫止歇的迹象。她闭着眼,长睫被泪水濡湿成一簇簇,随着抽泣不住颤动,整个人仿佛浸泡在无尽的悲伤与恐惧里。
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心疼”的情绪,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带着尖锐的倒刺,狠狠攫住了他,缠绕紧缩,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这陌生的感觉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犹豫和笨拙的保护壳。
不再犹豫。
他手臂一伸,不再是先前带着怒意的钳制,而是带着一种决然的温柔,环过她颤抖不止的肩背,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将泪流满面的少女拉入了自己怀中。这个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却又在贴近时化为全然的守护姿态。他的手掌小心地避开了她手腕上的红痕,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将她完全纳入自己的气息范围。
瑶琳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像是受惊过度的小兽,本能地抗拒突如其来的靠近。但下一秒,那熟悉的、带着雷电过后特有的清冽微焦气息,混合着他身上独特的少年体温,如同一个坚实而温暖的壁垒,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这怀抱,与石壁的冰冷坚硬截然不同,与幻境中无处不在的杀机截然不同,仿佛成了这场暴风雨中唯一可靠、唯一温暖的港湾。
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突如其来的安全感和熟悉气息的包裹下,骤然松弛。一直强忍的、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呜咽,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冲破了所有束缚,破喉而出,化作更加汹涌澎湃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胸前深紫色的衣襟。滚烫的湿意渗透布料,直接熨贴着他的肌肤。
司槿楠的身体微微一僵,显然不太习惯如此亲密的接触,更不习惯怀中人这般全然依赖的崩溃。但很快,他便放松下来,一种奇异的责任感与保护欲取代了先前的无措。他一手稳稳地环住她纤细的、仍在微微颤抖的肩膀,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怀中,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她的恐惧。另一只手则生疏地、带着明显的试探性,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脊。那动作起初有些机械,力度也拿捏不准,但很快便寻到了一种与他平日性格全然不符的、极其轻柔的节奏,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幼鸟。
他低下头,下颌几乎要触碰到她柔软散乱的发顶。少女发间淡淡的、混合了水汽与草木的气息萦绕鼻尖。他深吸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呢喃,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一种努力模仿却依旧显得笨拙无比的安抚:“好了……不哭了……是我不好……我不该凶你……”
话语艰难地吐出,每个字都像在克服某种障碍。他顿了顿,胸膛起伏,似乎在下定某种重大的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句,敲进瑶琳被泪水浸透的耳中:
“我……我不是真的怪你。” 他先是否定了自己先前的暴怒,语气艰涩。“我只是……看到你有危险,又感应到你状态不对,我……” 他寻找着词汇,最终坦白,“我很着急。我怕你出事。” 这是剖白,剥去了所有傲慢和伪装,赤裸裸地展示了他的担忧。
紧接着,是更重的、让他自己都喉头发紧的一句:“是我没护好你,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这是雷族少主司槿楠,第一次对人低头,第一次如此郑重地道歉。不是为了胜负,不是为了利益,仅仅是因为,他让她难过了,害怕了。
瑶琳在他怀中,泪水渐渐失了汹涌的势头,变成断续的抽噎。她脸颊贴着他胸前微湿的衣料,能感受到衣料下坚实胸膛传来的、稳定而有力的心跳,咚、咚、咚……那节奏奇异地抚平了她狂乱的心绪。他低声的、笨拙却真诚的道歉和安抚,像温煦的风,一点点吹散她心中冰冷的恐惧和绝望。外界的血腥厮杀,仿佛真的被这个怀抱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汲取着这份陌生的温暖与安全感。过了片刻,她才像是终于从巨大的情绪波动中找回了一丝力气,缓缓地、试探般地,抬起了那双原本无力垂落的手臂。手臂依旧带着细微的颤抖,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带着一点点怯生生的依赖,回抱住了他劲瘦而结实的腰身。
这个细微的、几乎不占分量的回应,却让司槿楠浑身一震!环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将她更密实地圈在怀里。他自己的心跳,却在这一刻骤然失序,如脱缰野马般在胸腔里猛烈冲撞起来,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山洞外,不知何时,雷声已然渐息,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温柔地敲打着洞口的岩石和树叶。昏暗的光线从缝隙透入,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投下模糊而静谧的轮廓。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滞,血腥的幻境、残酷的试炼、彼此间曾经的针锋相对,都悄然远去。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贴近,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和心跳,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最真实的情绪。无关嘲讽,无关争斗,也无关那未曾言明的竞争。此刻,只有少年最纯粹的担忧与懊悔,少女全然的恐惧与依赖,以及在这冰冷困境中,悄然滋生、互相慰藉的温暖与依靠。
瑶琳僵硬了一瞬,随即,那熟悉的、带着雷电清冽气息却又无比温暖的怀抱,仿佛成了暴风雨中唯一的港湾。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压抑的呜咽终于破喉而出,化作更加汹涌的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四、赠玉与新生
不知过了多久,瑶琳的情绪终于彻底平复下来。她轻轻从司槿楠怀中退出,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但眼神不再空洞,虽然还残留着些许惊悸,却已重新有了焦距。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司槿楠也有些不自然,耳根微热,但看着她的状态好转,心中巨石落地。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情绪,从怀中掏出两枚还带着他体温的玉牌,不由分说地塞进瑶琳手里。
“拿着。” 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简洁,却不再冰冷,“我还差一枚就够,这两枚你先拿着。”
瑶琳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玉牌,又抬头看他,眼中充满讶异和……一丝不赞同。她不想靠别人施舍。
“别多想,” 司槿楠似乎看穿她的心思,别开脸,“这不是施舍。剩下五枚,你必须自己拿到。幻境里还有不足五十人,能撑到现在的,没几个弱者。而且……” 他紫眸微凝,“我感觉到几股很强的气息在刻意猎杀,目标似乎是收集玉牌多的人。你小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腰间,自己那枚雷纹玉佩还在。“玉佩和符箓,该用就用,别省。保住自己最重要。” 他又强调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说完这些,他似乎再难忍受这过于温情(对他而言)的氛围,转身便要离开。
“司槿楠!” 瑶琳叫住他,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清晰坚定。
他脚步一顿。
“谢谢你。” 她说,这次,除了感谢,眼神中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依赖,又像是重新燃起的决心。
司槿楠背对着她,身形似乎僵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然后周身雷光一闪,化作一道紫电,瞬间消失在山洞外的雨幕中,快得仿佛逃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扰人心神的雷电气息。
瑶琳握紧手中的五枚玉牌(原有三枚+司槿楠给的两枚),又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山洞外的雨似乎小了,一缕微光从缝隙透入,照亮了她依旧湿润却不再迷茫的眼眸。
恐惧仍在,但不再能支配她。软弱曾有,但已被温暖的怀抱和无声的支持驱散。她想起婆婆的期盼,想起伙伴们的约定,想起自己身上背负的隐秘使命,更想起刚才那个别扭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与自责。
她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体内接近干涸的灵力在元丹的自主运转下,开始缓慢恢复。水火灵力在经脉中平和流淌,眉心双纹隐现微光。
她走出山洞。雨后的密林空气清新,却掩不住远处隐约传来的灵力波动和战斗声响。血腥的淘汰赛仍在继续。
瑶琳最后看了一眼司槿楠消失的方向,然后毅然转身,朝着灵力波动最为密集的区域,迈出了脚步。这一次,她的步伐不再迟疑,眼神清澈而坚定。胆小或许是她的一部分,但守护的意志和必须前进的理由,将为她披上勇气的铠甲。
幻境的残酷,她将不再逃避。剩下的五枚玉牌,她将凭自己的双手,去夺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