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户座下的坦白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东区操场。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寒风卷着细碎的凉意掠过空旷的跑道。江未眠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摆弄着三脚架，指尖被金属冻得发僵，呼出的白气在眼前转瞬凝成薄雾，又被夜风打散。林青立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微微仰头望向天际，深邃的夜幕上繁星错落，像是被谁随手泼洒的碎钻，在深蓝底色上静静闪烁。

“好像……装反了。”江未眠对着说明书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

林青无声轻叹，上前一步接过她手里的工具。指尖在冰冷的金属零件间灵活翻转，动作利落又熟练，不过短短三分钟，天文望远镜便稳稳立在地面，对准了无垠夜空。

“你是天文社的？”林青低头调试着目镜，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挂名社员而已。”江未眠不好意思地弯了弯眼，“就是单纯觉得星空好看，真要动手操作……实在不太行。”

林青没再多言，侧身让出位置。江未眠凑近目镜，只一眼，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猎户座的三颗腰带星在视野中格外清晰，笔直连成一线，周围缠绕着星云朦胧的光晕，柔和又璀璨。那是被城市灯火掩盖、她从未亲眼见过的盛景。

“好美。”她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敬畏。

“距离我们大约一千三百光年。”林青在她身旁坐下，一同望向那片星河，“我们此刻看见的光，是宋朝时就出发的。”

江未眠侧头看向她。月光漫过林青的侧脸，柔和了平日里略显清冷的轮廓，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盛着整片流淌的星光，温柔得不像话。

“你懂得真多。”江未眠由衷赞叹。

“只是些基础常识。”林青依旧是淡淡的回答，可这一次，江未眠听出了与往日不同的意味——不是疏离的冷淡，而是藏在平静下的复杂心绪。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丝毫不显尴尬。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旋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只剩风声与彼此轻浅的呼吸。

“我妈妈，是天文爱好者。”林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夜空的宁静。

江未眠没有插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是她教我认星星、辨星座。她说，人在世上总有数不清的烦恼，可只要抬头看看星空，就会明白，那些执念与愁绪，都渺小得不值一提。”林青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她走三年了，肺癌。”

“对不起。”江未眠鼻尖微涩，轻声开口。

“没什么好道歉的。”林青依旧仰着头，目光黏在天际的猎户座上，“她离开的那晚，这片猎户座就正对着病房的窗外。她说，以后想她了，就抬头看看星星。”

江未眠的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自己堆在宿舍门口的快递箱，大半都是给母亲买的保健品——母亲常年腰疼，她便在网上搜罗各种按摩仪、膏药，寄回家中。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母亲真正想要的，从不是这些冰冷的物件，而是她多回几次家，多陪在身边说说话。

“我妈妈腰一直不好。”她的声音在寒风里微微发颤，“所以我总给她买各种理疗的东西。但我知道，她要的不是这些，是我能多回家看看。我总说忙，社团、功课……其实都是借口，我只是……不敢面对她慢慢变老的样子。”

林青转过头，这是今夜她第一次主动与江未眠对视，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你多久回一次家？”

“两个月？或许更久。”江未眠扯出一抹苦笑，“每次都找借口推脱，说到底，就是在逃避。”

又一颗流星划破夜空，两人都看在眼里，却谁都没有出声惊呼。那道光芒太过短暂，短到来不及低头，便已消失在天际。

“我爸爸在我十岁那年走了，车祸。”林青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旁人的故事，“所以我知道，有些告别突如其来，根本不给你准备的机会。”

江未眠张了张嘴，最终却只化作满心酸涩，不知该如何安慰。

“我不是在比谁更难过。”林青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还有时间，而我，就只能看看星星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刃，轻轻割开冬夜的寒意，扎进心底最软的地方。江未眠慌忙抬头望向星空，强忍着眼底的湿热，不想在刚认识的人面前失态。

“其实我一直觉得，”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开口，“你肯定觉得我特别吵，特别烦人。抱着一堆快递堵在走廊，还总说些没头没脑的话，打扰到你了。”

“是有一点。”林青答得格外诚实。

江未眠忍不住笑出声，带着浓浓的鼻音：“那你为什么还答应陪我来看流星雨？”

林青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未眠以为她不会再回答。

“因为你看星星的样子，”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很像她。像我妈妈。她看见喜欢的星星时，眼睛也会这样发亮。”

江未眠骤然怔住。她转头看向林青，恰好对上对方的目光。月光下，她看见林青眼底闪烁的并非星光，而是一层薄薄的、脆弱的水汽。

“林青……”

“嘘。”林青轻轻竖起食指，抬眼望向天际，“看，流星雨来了。”

两人同时仰头。无数流星成群划过夜幕，一道，两道，数十道，银白的光痕转瞬即逝，像天空落下的泪，又像无声的笑。光芒短暂照亮她们的脸颊，又迅速隐入夜色，不留一丝痕迹。

江未眠没有许愿。她只是静静看着，感受着身侧人轻缓的呼吸，在这片浩瀚星空下，两个相识不足一日的人，坦诚交换了彼此心底最沉重也最柔软的秘密。

当最后一颗流星隐入天际，东方已然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林青站起身，拍落沾在衣角的碎雪。

江未眠也跟着起身，双腿因蹲坐太久微微发麻。她看着林青熟练地收拾器材，动作依旧干脆利落，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然之间变得不一样了。具体是什么，她却说不清。

回宿舍的路上，两人依旧话不多。可这份沉默不再清冷，而是像新落的雪一般，柔软又温暖。

走到宿舍楼下时，林青忽然停下脚步。

“江未眠。”

“嗯？”

“下周末如果你回家，”林青没有看她，目光望向远处渐亮的天际，“可以告诉我。我有一本腰椎保健的书，想托你带给你妈妈。”

江未眠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还有，”林青终于转过头，清晨的微光落在她脸上，江未眠清晰地看见，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你不算吵，只是……有点活泼。”

话音落下，她转身走进楼道，红色的围巾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团温暖的火。

江未眠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你也是呀，”她对着空荡荡的楼道小声嘀咕，“只是有点害羞。”

天彻底亮了。

在分享过整片星空与心底秘密之后，属于她们的新一天，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