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终究没冷透。砚坐在餐桌前,指尖刚触到空椅子的边缘,忽然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裹住,低头就看见“烬”的手覆在他手背上,还是那熟悉的薄茧触感,轻轻捏了捏他的指节,像是在安抚。
“别气啦,”砚对着身旁的空气小声说,嘴角不自觉扬起,“妈妈只是没见过你,等以后她熟悉了,就会喜欢你的。”
他自顾自地笑着,拿起筷子夹了块糖醋排骨,递到身侧:“你最爱吃这个,快尝尝,妈妈今天做的比上次还甜。”母亲刚要开口,就看见砚微微侧头,像是在听人说话,随即点点头:“嗯,我也觉得好吃,那我们分着吃,你一块我一块。”
母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往砚碗里添菜。她看着孩子把排骨咬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放在旁边空着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对面真的坐着人,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妈妈,烬说你做的菜最好吃了,”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他还说,下次想跟我们一起吃饭呢。”
母亲的动作顿了顿,勉强笑了笑:“好啊,等他来了,妈妈给你们做一大桌好吃的。”她不敢戳破,只能顺着孩子的话往下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吃完饭,砚拉着“烬”的手回了房间,关上门的瞬间,他长长舒了口气,转身扑到书桌前:“快,我们整理错题本,不然明天该来不及了。”他把物理卷子摊开,指着上面的红叉,皱着眉抱怨:“你看,这道题我又错了,班主任说我就是公式记不牢,可我总搞混动能和势能。”
他侧过身,像是在听“烬”讲解,时不时点头,手指在卷子上写写画画:“哦,原来是这样,把速度平方再乘以质量除以二,对吧?我记住了,下次肯定不会错了。”台灯的暖光落在他脸上,映出认真的眉眼,身旁的椅子空着,可他的目光却始终黏在那个方向,仿佛那里真的坐着一个耐心讲题的少年。
整理完错题,已经快十一点了。砚打了个哈欠,转头看着“烬”:“太晚了,你该回去了,不然你家人会担心的。”他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缝,“我送你到巷口吧,夜里黑,我怕你看不清路。”
母亲在客厅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只见砚一个人站在门口,对着空气轻声叮嘱:“慢点走,别跑,巷口的路灯坏了两盏,小心脚下的坑。”说完,他像是得到了回应,笑着挥挥手:“明天见,晚自习结束,旧书店门口等我,不许迟到哦。”
关上门,砚的心情依旧很好,他走到书桌前,翻开那个厚厚的笔记本,写下一行字:“今天和烬一起整理了错题,他讲得好清楚,下次月考一定能及格!还要和他一起去旧书店,老板会留灯,真好。”
笔尖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妈妈好像也不讨厌烬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散步,这样就不会有人说我是一个人了。”
写完,他把笔记本锁进抽屉,躺到床上,下意识地往身侧挪了挪,给“烬”留出位置,就像往常一样。“晚安,”他轻声说,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明天见。”
身侧的床铺依旧冰凉,可砚却仿佛感受到了熟悉的体温,“烬”的手轻轻搭在他的额头上,带着微凉的触感,驱散了夏夜的闷热。他满足地蹭了蹭枕头,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梦里是巷口的冰棍摊,是旧书店的暖灯,是“烬”温柔的笑容,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
第二天一早,砚是被阳光晒醒的。他睁开眼,第一时间看向身侧,虽然空无一人,可他却觉得“烬”刚离开不久,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像洗衣液一样的干净味道。他笑着伸了个懒腰,快速洗漱完,拿起书包就往外跑。
“妈妈,我上学去啦!”他冲到门口,回头喊了一声,“我和烬约好了,放学一起去旧书店!”
母亲追到门口,看着孩子欢快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看着砚跑到巷口,停下脚步,转头对着空气说了句什么,然后并肩似的往前走,时不时侧头笑一笑,像是在聊什么开心的事。巷口卖早点的阿姨笑着问:“砚砚,跟同学一起上学呀?”
“嗯!”砚用力点头,脸上满是骄傲,“这是烬,我最好的朋友!”
阿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空荡荡的巷口,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和蔼:“真好,路上小心点。”
砚没察觉阿姨的异样,拉着“烬”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笑声清脆,在巷子里回荡。他不知道,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一个人的身影,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他也不知道,那些他以为真实的互动,那些温暖的陪伴,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晚自习结束时,天已经黑透了。砚背着书包,飞快地跑到巷口的旧书店,果然看见店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小小的台灯,刚好照在第三排书架下的小凳子上。他笑着推开门:“我就知道你会等我,还让老板留了灯。”
“烬”就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那本砚捡到的物理习题册,见他进来,抬眸一笑,眼底像是盛着星光。砚快步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把错题本摊开:“快,你再给我讲讲这道题,我还是有点没懂。”
他凑近“烬”,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能感受到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能看到他低头时长长的睫毛。书店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两人偶尔的低语,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们,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砚越听越入迷,完全没注意到,书店老板站在门口,悄悄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开了。老板昨晚确实答应了砚的母亲,留一盏灯看看情况,可他没想到,这孩子真的是一个人在说话,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架,认真得让人心疼。
深夜十点半,砚背着书包走出书店,脸上满是满足。“今天谢谢你,”他对着“烬”说,“我觉得这次月考肯定能及格,到时候我请你吃冰棍,要草莓味的,你最爱吃的那种。”
“烬”笑着点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砚任由他摸着,心里甜甜的,像是吃了蜜一样。他拉着“烬”的手,慢慢往家走,巷子里的路灯昏黄,却足够照亮他们的路。
“等我考上大学,我们就去同一个城市,”砚轻声说,眼神里满是憧憬,“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租房子住,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再也不用分开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未来的计划,“烬”一直耐心地听着,偶尔点头回应。砚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有“烬”陪着,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不怕。
快到家门口时,砚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烬”:“你说,妈妈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接受你呀?”
“烬”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说“别急”。砚笑了笑,不再纠结:“没关系,就算妈妈不接受,我也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永远都不分开。”
他没看见,身后不远处,母亲正站在阴影里,看着他对着空气说话,眼泪无声地滑落。母亲握紧了拳头,心里的念头越来越坚定——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要帮孩子,哪怕用再极端的方式,也要让他回到“正常”的世界。
而砚对此一无所知,他拉着“烬”的手,推开了家门,脸上依旧挂着甜甜的笑容:“妈妈,我回来啦!我和烬今天复习得可认真了,下次月考一定能考好!”
他没注意到,母亲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也没注意到,自己口中的“永远”,其实早已被命运标好了倒计时。那些此刻甜到心底的时光,终将在不久的将来,变成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