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棍吃完时,巷口的路灯刚好亮起,暖黄的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砚的指尖还沾着点冰凉的糖霜,无意识地蹭着身侧的空气,随即像是触到了什么温热的肌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在他的感知里,烬正轻轻回握他的手,那手掌比他大些,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却总能把他的手裹得暖暖的,驱散雨夜的湿寒。
“下周要月考,晚自习可能要延长。”砚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目光落在自己脚边,像是在跟身边人抱怨,“我物理还是跟不上,上次模拟考又没及格,班主任找我谈话,说再这样下去,重点班都要保不住了。”
他身侧空无一人,只有老槐树的枝叶被风吹得轻响,可砚却像是得到了回应般,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位置,眼底漾着依赖的光。“真的吗?”他语气雀跃,抬手挠了挠头,“可是晚自习结束都十点了,旧书店不是九点就关门了吗?”
“你说老板会特意留灯?”砚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笑着点头,“好啊,那我们就约在那里。我记得第三排书架下面有个小凳子,上次我还在那里捡到过一本没写完的习题册,刚好是物理的,说不定是天意呢。”
他一个人站在路灯下,自顾自地说着话,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手指还会下意识地比划着,像是在跟人争论某个物理公式。路过的行人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一对母女并肩走过,小女孩拉了拉母亲的衣角,小声问:“妈妈,那个哥哥在跟谁说话呀?他身边没有人呀。”
母亲赶紧捂住女儿的嘴,拉着她快步走开,临走时还回头看了砚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和戒备。砚丝毫没察觉,还在跟自己想象中的“烬”约定着补习的细节,“我明天就把错题本整理好,你可要记得多给我讲几遍,我脑子笨,一遍肯定记不住。”
说完,他像是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满意地笑了,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青石板路上的积水被他踩得溅起细小的水花,他走得很慢,刻意放慢了脚步,像是在等着身侧的人跟上,偶尔还会侧过头,轻声说:“你走慢点儿,别摔了,这路滑。”
回家时母亲正坐在客厅等他,桌上的饭菜已经温了三遍,保温罩掀开,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跟谁出去了?这么晚才回来。”母亲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目光在他空着的身侧扫了一圈,眼神里的担忧比往常更重了些。
砚低头换鞋,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和烬啊,我们去买冰棍了,还约了下周补物理。他说每天晚自习后陪我去旧书店,老板会留灯给我们,那里安静,适合做题。”
母亲的动作顿了顿,端着碗的手轻轻晃了一下,汤汁溅在米白色的桌布上,留下一小片油渍。她没立刻说话,只是拿起纸巾,慢慢擦拭着桌布上的污渍,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砚:“砚砚,你跟妈妈说实话,你说的那个烬……到底是谁?”
“我上次去学校给你送资料,问了你的同桌,还有你前桌的女生,她们都说班里根本没有叫‘烬’的同学,年级名册上也没有。”母亲的声音放得很柔,却带着一丝艰涩,“你说的旧书店,我昨天特意去问了,老板说他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关门,从来不会给任何人留灯,更别说让学生在店里补习到十点了。”
砚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重物砸中了,瞬间慌了神。他抬起头,急切地看着母亲,语气带着辩驳:“不可能啊,妈妈,烬真的存在!他就坐在我斜后方,穿白色的校服,头发软软的,眼睛很大,他还帮我捡过掉在地上的笔,上次运动会,他还替我跑了1000米,不然我肯定拿不到名次。”
他越说越急,语速快得有些结巴,想把自己记忆里关于“烬”的一切都告诉母亲,可话到嘴边,却发现很多细节都模糊不清。他记得“烬”帮他捡笔,却不记得当时的场景;记得“烬”替他跑1000米,却不记得比赛那天“烬”穿的是什么颜色的鞋子;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烬”的陪伴,却连“烬”具体长什么样子,都无法准确描述出来。
“他一直都在的,妈妈你怎么会没见过?”砚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恐慌,眼眶微微泛红,“上周三放学,你去学校门口接我,他就站在我旁边,穿的是蓝色的外套,你还跟他笑了一下呢,你不记得了吗?”
母亲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砚砚,上周三我根本没去接你,那天公司加班,我是给你发了微信,让你自己打车回家的。”她站起身,走到砚面前,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却被砚下意识地躲开了。
“你骗人!”砚后退了一步,紧紧攥着拳头,眼神里满是抗拒,“你就是见过他,你只是不想承认!烬不会骗我的,他说他会一直陪着我,不会离开我的!”
“我没有骗你。”母亲的声音哽咽了,眼眶也红了,“我已经问过很多人了,你的老师,你的同学,甚至小区里跟你一起长大的邻居,他们都从来没见过什么叫‘烬’的孩子。砚砚,你是不是……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母亲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砚的心上,让他瞬间懵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烬”就坐在那里,手肘撑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安抚他的不安。“别担心,”砚仿佛听到了“烬”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她只是还不了解我,等以后她就会相信了。”
可不知为何,那一刻,砚看着“烬”模糊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让“烬”站出来,跟母亲说句话,证明自己的存在,可“烬”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温柔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
“你说话呀!”砚在心里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母亲,语气带着一丝哀求:“妈妈,他真的在这儿,你再仔细看看,他就坐在那里,穿着白色的衣服,你看啊!”
他伸手指着身旁的空椅子,眼神里满是急切,可母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把空着的木椅,椅背上还搭着一条他上周刚洗过的围巾。“砚砚,那里什么都没有。”母亲的声音带着心疼,伸手想去拉他的手,“跟妈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产生幻觉了?”
“我没有!”砚猛地甩开母亲的手,情绪激动地喊道,“他就在这里!你为什么看不见?为什么所有人都看不见?”他后退了几步,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恐慌,“他一直陪着我,在我被同学欺负的时候,在我考试失利的时候,在我难过的时候,他都在,他怎么可能是幻觉?”
母亲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不能再回避这个问题了。这半个月来,砚的异常越来越明显,他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吃饭时会多摆一副碗筷,写作业时会对着空椅子说话,甚至晚上睡觉,都会把旁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睡在那里。
她偷偷翻看过砚的书包,里面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烬”的名字,还有很多写给“烬”的话,字迹稚嫩却带着浓烈的依赖,比如“今天跟烬一起去看了日落,真好看”“烬教我做了物理题,原来这么简单”“希望能一直和烬在一起”。
可笔记本里没有任何照片,没有任何关于“烬”的联系方式,甚至没有一篇日记记录过“烬”的具体信息。母亲还去学校调取了监控,无论是教室、操场,还是放学路上,砚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偶尔会对着空气说话、微笑,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他口中那个叫“烬”的男孩。
砚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母亲的话字字戳心,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涌了上来:课堂上他转头想和烬说话,同桌总会奇怪地看着他;分享零食时他递出的第二份,最后总会默默收回;合照里,他身旁永远是空着的位置。他下意识伸手去抓身侧的“烬”,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冷的空气,连一丝温热都触不到,方才感知里清晰的轮廓,也在这一刻淡了几分。
“烬?”他小声唤着,声音发颤,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你别躲,你让妈妈看看你好不好?”
没有回应,只有客厅里挂钟滴答的声响,敲得人心慌。母亲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轻轻叹了口气:“砚砚,先吃饭好不好?有什么事,我们吃完慢慢说,妈妈不会逼你,只是想陪着你。”
砚没有动,依旧盯着那把空椅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终于隐隐意识到,那个陪他熬过所有难捱时刻的人,那个他视若珍宝的爱人,或许真的只是他在孤独里,亲手编织出的一场幻梦。